那督事气喘吁吁地将尸体放在几人面前,也不知是太累,还是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豆大的汗滴落了下来。
三人凑上前去,俯身观察着账房先生的尸体。
若是个时常与毒虫为伍的人,只需要一眼,便知他身上的根本不是什么疥疮,而是一种被虫子咬过痕迹,隆起的皮肉上泛着黑紫色的淤痕,周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斑,让人看了只觉得汗毛倒立。
商恒月望着那尸体,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思忖许久,忽然明白了什么,后退几步,将它摔落在地,瓶子应声而碎。
众人惶然后退,尤其是几个盐工,更是吓得魂不守舍,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那被摔碎的瓶子。
可那瓶子中空无一物,莫说是毒,就是一滴水都没有。
“这……”盐工瞪眼呆骇,“这是空的?”
楚天阔俯下身,仔细闻了闻碎片,失声道:“你们被骗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毒!”
“那这……这到底是……”
“瓶子里没有毒,但恐怕是装着一只毒虫。”商恒月凝眉道,“这尸体伤口很像是唐门戮人蛊的咬痕,且这戮人蛊的大小正好能装入瓶中。这蛊繁殖速度极快,一时辰内会陡增三五十只,而且白日潜伏极深,唯有夜间才现身。”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都是一夜发病身亡!”那盐工胆寒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楚天阔道:“那人说这是毒,但其实是戮人蛊,蛊若无宿主,活不了太久,这些蛊为何能活足足半月?”
商恒月轻声道:“盐。戮人蛊喜盐。唐门想来用盐养戮人蛊,饮玉镇又皆是盐地,恐怕此刻我们脚下已经满是这戮人蛊了。”
众人惊骇地后退着,一时竟然不知要站在哪里好,仿佛整个地面都是灼热的火焰。
让人不解的是,唐门为何要将戮人蛊取出,特地放到饮玉镇来?难道只是单纯为了用这盐地来豢养戮人蛊么?以唐门的行事作风,绝对不会是这么简单。
难道是为了杀人?可饮玉镇除了施家庄的督事、管事和一众盐工,也没有能成为六鬼的合适人选。
商恒月抬起头,望着在场的人,细细思量着。
唐门定是拿捏准了施家庄两位公子的束发之礼,江湖名士皆尽来贺,此时若饮玉镇出了什么岔子,与他二人交好的江湖名士定会来相助。
难道……难道他们的目标就在这一行人当中?是我?是怀星?是徐道长?还是智海师父?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思绪烦乱。
……
沉默了许久的李怀星突然开口道:“这尸体里缺了样东西。”
“缺,缺东西?这尸体自从被发现,便被丢进了后山,怎么会缺东西?”
督事惊慌失措,生怕人误以为他是什么盗贼,专偷尸体上的财物。李怀星走上前来,拔出剑,挑开那尸体的衣服,却见尸体肋下隐隐约约现出一道横着的极为锋利隐秘的刀伤。这刀伤并非直接从衣物穿入,而是有人刻意将衣服拨开,只为掩藏自己下手的痕迹。
他将剑锋刺入那刀伤,沿着肋骨的方向将皮肉划开,挑开那已经松散的皮肉,却见肋骨下方竟莫名空了一个大洞。
“心脏呢?”施未寒惊愕道,“心脏呢???”
众人凑上前去,却见这尸体肠肝脾肺一个不缺,唯独心脏没了影子。
“定……定然是这些人的心脏!”督事吓得屁滚尿流,“定然是这些人的心脏,在晚上跳个没完!”
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一定是来找我索命的,一定是来找我索命的!!”
“索什么命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看你吓得这副模样,还哪里像个汉子!”楚天阔嫌弃地看着他。过去他杀人无数,但生平最讨厌人死前这幅嘴脸。
施未寒悚然道:“什么人,会剖尸体的心脏啊!他剖心脏又要做什么?”
徐青松却淡淡道:“依我看,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不妨就在这里住上一住,看看我们的推测,他们的言语,是否都属实,不就好了么?”
几人都点头答允。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到夜晚,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云层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斑驳的灰紫,厚重而扭曲。随着最后一束光消失在了地平线后,饮玉镇陷入了一片死寂。
因得盐工们无处可住,能住的客房已然不多,只能是施家兄弟住一间,商恒月三人住一间,而徐青松与智海大师各住一间,其余僧人分散在不同房间中。
楚天阔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李怀星擦着他的两把剑。商恒月则坐在榻边的板凳上,拿着玉笛在手心轻轻敲着,若有所思。
天上的明月一寸寸升高,除了隔壁房内偶尔传来一阵阵低语,再无其他声响。窗外的盐滩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的光芒。
子时,楚天阔已然昏昏睡去。冬日的夜晚沉寂得像被遗弃的荒漠,星辰稀薄而清冷,硕丰透过光秃秃的枝丫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
商恒月将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忽然听到旁边屋子的门扉“吱呀”一声敞开,徐青松的身影自他们窗间擦过,不过多时,隔壁施家兄弟二人的屋子内便传来一阵兴奋的对话声。
徐青松与施家兄弟欢天喜地说着话,盐工们瞪着眼睛不敢睡上一会儿。
督事则压根连房门都不敢进,只裹着厚厚的棉被,在天寒地冻中靠着柱子胆战心惊。
商恒月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所谓的心跳声,怕是子虚乌有吧?”
李怀星正欲开口,嘴唇张开的一瞬,他忽然瞬间皱起眉头。他抬起一只手,僵在空中,良久才轻声道:“……有心跳。”与此同时,楚天阔也猛地睁开眼来,腾地坐起,整个人呆骇在**。
他也听到了一丝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
砰。砰。
这声音并不似普通心跳那般有规律,更像是一坨肉胡乱撞击到木板墙壁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响声中还带着微微抖动的声音。
如果不细细分辨,这声音像极了心跳。
几人在屋内巡视着,但这心跳声忽大忽小,似从四面八方厚重的墙壁内传出,极难准确发现它的位置。
突然,李怀星笃定道:“在隔壁。”
在这种情况下,判断最为精准的一定是李怀星。
几人飞似地冲出屋子,径直撞开徐青松的房门。此时徐青松正在施家兄弟二人房内,可那声响的的确确是从徐青松房内传出,随着几人冲进房内,那心跳声竟然更快。
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强烈,几人不约而同来到一块地板旁,楚天阔不确定又好奇道:“难道在下面?”
几人拔出剑来,剑锋刺入地板的缝隙中。这地板竟不可思议地发出了细微的松动声,只需要轻轻一撬,便霍然敞开。
三人几乎同时呆骇在了原地——那地板下方,四颗血淋淋的心脏,正毫无规律地疯狂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