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未寒冷笑一声,走上前来,扯起掌事的耳朵,怒道:“你耳朵上的痣呢?!”
商恒月道:“我等自来到这里,从未有一人唤过我‘唐宗主’,偏你就唤了这三个字。你又如何认得我?”
还没等他开口,一声轻微的嗡鸣响起,只见一银光一闪,李怀星便已经拔剑又收剑,那锋利的剑刃已然划破了掌事脸上的假面。
一剑划在脸上,却一滴血也未落。这恰到好处的一剑,使得这掌事面如死灰。
胡夫人呆骇在原地,施家两个小兄弟拔剑出鞘,一人一边,抵着他那白嫩的脖颈。
那掌事悻悻解下面具来,轻轻一叹,恸然道:“我也是奉了家主之命,不得不这样做。让我杀人,我是一万个不愿意。午夜梦回,我良心难安。”
面具下的脸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他皮肤白皙又光滑,生得一副女儿相,柳眉凤眼,半是无奈又半是委屈,众人看着他,虽知道他是罪魁祸首,但不知怎么,竟让人生起一丝怜悯来。
“阿五??”一盐工惊道,“怎么是你!你不是生了疥疮,早死了吗?!”
“好啊你,难为做了这一出大戏!”胡夫人气得浑身战栗,“你到底是谁?!”
“唐门弟子,刘义。”那少年把头扭向一边,嘟囔道。
“刘义,我认得你。我在唐门的时候,你不过还是个孩子罢了。”商恒月蹙眉道,“如今也成了唐杨的马前卒了。”
听闻此言,刘义眼珠一转,抬起眼来望向商恒月,恳切道:“唐宗主,我自知罪孽深重,但却不得不为之。看在我们同门之谊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
还没等商恒月发话,楚天阔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怒道:“谁是你同门,你是什么东西!唐门又是什么东西!也配跟阿月相提并论!”
“唐宗主,楚少侠,我是真心实意的!我愿意把唐杨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只要你肯放过我一马!”
刘义几乎要贴着商恒月的袍子,他眼中淡淡噙着泪,我见犹怜。若非他是个男人,恐怕在场之人都要心软上几分。
商恒月却淡淡道:“我不放过你,你也得把所有的事告诉我。唐门的所作所为,我一笔一笔账都会算清。”
刘义原以为他会心软,却不曾想关于唐门的事他竟然如此决绝,便觉得无甚希望,目光一沉,忽而抬头,殷切望着李怀星道:“剑宗,求求你,只要你点头,我以后,定为您马首是瞻!”
李怀星才不管他一副什么表情模样,只不耐烦地将剑拔出一半来,那剑寒光一闪,刘义急忙又跪着后退两步,低下头,满面悲伤,楚楚可怜。
施乍暖上前一步,指着他疾言厉色道:“你要做的事,你不说我也清楚。无非就是借着我们兄弟二人生辰的契机,大费周章,虚张声势,贼喊捉贼,诱来徐道长和智海师父,只因你知晓师父定然会来!你原本想一网打尽,好给唐杨炼那邪术,却没成想,我们也来了!”楚天阔叹惋道,“只可惜让你得逞了智海师父……”
刘义摇了摇头,怯怯抬眼,“我原是不怕你们来的。只因我以为唐宗主不会这般无情。”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小心瞥着商恒月的脸色。但商恒月的脸色变也未变。
“好一张伶牙利嘴!”胡夫人上前道,厉色道,“即便他们同意放过你,我也不同意。你以为你蓄意破坏我施家庄盐厂,我会放过你么?要么,你让商老板一剑杀了你,此事也便罢了;要么,我送你报官去,你若感伤害朝廷命官,吃不了兜着走!”
刘义黯然垂首,活像个受了冤屈的大姑娘。
“你们还不快把他给我绑起来!”胡夫人对盐工们怒喝一声,盐工们立刻一拥而上。却见那少年忽而脸色一变,原本楚楚可怜的面颊上忽然现出一丝狠辣与决绝来。
只见他手腕一翻,几枚暗器从他手中弹出,“铛铛”两声,施家兄弟二人的剑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气迅猛弹开。
这暗器虽小,但力道之大让人惊愕,兄弟二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手腕震得一阵发麻。
几乎是同时,刘义猛然翻身而起,脚尖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疾退五丈远,将袖子一扬,细小而又密集的毒镖便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众人窜出,众人骇然,而他则趁此时直奔着智海的尸体而去。
商恒月抬起手来,将手腕一震,那些原本疾飞如电的毒镖竟不可思议地凝固在半空之中,忽然调转方向,精准向着刘义的后背集中弹出。
刘义只觉得如芒刺在背,下意识侧闪,一道剑光青衣如流云带电擦面而过,整个人惊出一身冷汗。
“唐宗主,我属实无奈,唐宗主你就成全我吧!”
刘义嘴上说着,手中的暗器却一刻不停。他的暗器却是向着其他人而去,但没飞出两丈远便被商恒月皆尽拦下。
“我若不将尸体带回去,唐家主定然责罚我!”
“那便将你的尸体送回去好了。”
“你……”
这刘义直跟他打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商恒月却似压根没动一般,只胡乱舞了舞剑,他便手忙脚乱。
“我知道,你不欲杀我,你若要杀我,我定然活不到现在!”
商恒月淡淡道:“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当交给胡夫人处置。”
商恒月将剑一刺,那刘义只觉得手腕脚腕疼痛难当,再看时,却见手筋脚筋尽断,鲜血横飞。
他疼痛难当,惨呼一声跌在地上,哀嚎个没完没了。他大呼道:“唐镜月,你好狠!”
楚天阔走上前来,用脚怼了怼他的腰身,嘲讽道:“这时候便不叫唐宗主了?”
刘义扭头:“唐宗主才不会做出这么狠的事……”
岂料商恒月勾起一个嘴角,沉沉笑道:“你说得对,我是商恒月。”商恒月接过李怀星递来的布,将剑细细擦了一遍,收入剑鞘。
楚天阔从胡夫人手中接过绳子,将刘义从头到脚绑了个遍。刘义愤愤地瞪着商恒月,竟然潸然落下泪来。
“你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楚天阔蹙眉道:“男儿大丈夫,你哭什么!”
“怎么,男人就不能哭了吗!你没为你师父哭过吗?!”
“你……”楚天阔脸色一红,尴尬反驳,“我为别人哭,那是我仗义,你呢!自己哭哭啼啼,反倒来说我!”
几个盐工一拥而上,像提着烤猪一样将刘义提到了胡夫人的马车上。
此间插曲罢了,众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但望见智海的尸体,众人不禁又黯然神伤。僧人各个垂首落泪,悲恸不已。
“智海师兄心地纯良,谦和恭谨,又聪颖要强,怎就偏偏遭逢了这等大难!”
“这让火垂师父如何是好,他年岁已高,遭逢噩耗,定然伤心……”
“这唐门,到底为何要滥杀无辜!他们要智海师兄的尸体做什么!”
“无论如何,智海师兄的尸体,都断然不能交给他们!”
“对!决计不能!”
几位僧人满面愁容,走上前来,恳求道:“唐宗主,李剑宗,楚少侠,唐门觊觎智海师兄尸体,我等怕路上遭遇不测,肯定三位相助,与我们一道回继空寺,而且,也好和火垂师父阐明此事……”
说着说着,几位僧人又哀哀恸哭起来。
商恒月动容道:“也好。智海师父之逝,我也心痛难当。火垂师父曾多次相助于我,在下心中也有不忍。此事确实也当好好和火垂师父解释一番。诸位小师父请节哀。”
“唐宗主,那唐门实在狠辣得令人发指,不知唐门究竟要做什么!曾经唐门也算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门派,而现在却开始为害江湖……唉,我等实在是匪夷所思。”
僧人连连摇头。
商恒月无语凝噎,只能轻轻一叹。楚天阔道:“唐杨一向如此,只是他的真面目现在已经开始暴露了而已。”
“我等在继空寺早有听闻一些事,只是我继空寺向来不插足纷争,经没想到,有一日,这等事会落在我们头上。”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叹息。
一时辰后,施乍暖与施未寒将饮玉镇的事安排妥当,便来向众人辞行。
临行前,徐青松对商恒月道:
“天意虽难违,但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智海的死,乃是无法转圜之事。但唯有如此,你唐镜月才能东山再起。”
商恒月沉思道:“这前半句,一模一样的话,天玄子刘智也曾对我说过。只是后半句,我实在不懂。”
而徐青松却笑道,“刘智也曾是我的弟子。贫道一来好剑,二来钻研些求仙求仙问卜,那刘智曾和我学了些,相比剑术,他更好求仙问卜,便去了那长生门。至于后半句话……唐宗主,你定是要报仇的。”商恒月看着他,若有所思。
“唐宗主,你需切记,众生固然可怜,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当明辨是非,莫要将所有事归咎于己。有些人,有些事,纵然已经尽力,却也只能任它而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