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微微一愣,只好退出大殿,默然利于大殿门口。火垂的经文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之久,二人便站了一个时辰,身后商恒月三人一直盯着他们,他们只能一动不动。
一时辰后,诵经终于结束。火垂轻轻一叹,仍是头也不回。唐允知这才悠然开口道:“火垂大师,现在,可以和我们谈一谈了么?”
火垂一叹:“阿弥陀佛。施主你想与我谈些什么?”
唐允知直截了当道:“谈谈……智海师父的事。”
火垂脸上的肌肉微微**了一下,道:“我徒儿已然死在你们手中。有何可谈?莫非你是要告诉贫僧,我徒儿的死,乃是意外?”
唐追云急忙道:“火垂师父,智海大师的死,的确是意外。家主听闻此消息,也愧疚难当,特命我二人前来道歉。”
“道歉?”
火垂终于缓缓站起身来。他转过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唐追云,素日的慈眉善目在一瞬间竟然烟消云散。
他恨声道:“他如何有得嘴脸,说出这番话来?如若是要道歉,他为何不亲自前来?”
唐追云手心沁出冷汗来,道:“家主近日事务繁忙,倘若得空,定当时亲自来道歉。”
火垂摇了摇头,低声道:“我等虽是出家人,不妄动嗔痴念想,但并非尔等想的那般可随意欺辱。若无其他事,二位请回吧。转告你们家主,若是真心诚意,需得亲自前来。”
说罢,他拿起禅杖,蹒跚地向殿门外走出。
唐允知和唐追云对视一眼,沉吟良久道:“火垂大师,除此之外,我等还有一事。”
火垂止住了脚步,似不易察觉地轻哼了一声。他仿佛就在等着二人说出这番话来。
他只看着二人,不声不响,不做言语。
唐追云道:“火垂师父,智海乃是的爱徒,又身怀绝世伏魔咒之武功,若就此身死,实在可惜。我家家主,有个提议……”
火垂却直接打断她道:“智海一心向佛,乃我佛门中人,身死之后,也定当入那六道轮回。”
唐追云顿了顿,思索片刻,柔声道:“在下曾经听闻佛家的一个道理,人若没有了意识,并非是真正死亡,只要肉体尚有生命迹象,那便还是活着。现在,我家家主能有法子,让智海师父继续活下去,传承伏魔咒,对你继空寺,对我唐门而言,岂不都是喜事?”
楚天阔上前一步,怒不可遏,几乎要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智海师父已经死了!你们竟然还妄想用那诡术来玷污智海师父的尸身么!智海师父原是一介高僧,刚正不阿,岂能成为你唐门邪术所利用!”
商恒月也愠怒道:“二位要求太过无理。继空寺乃佛门清净地,我等不与二位争执。二位请回吧。”
唐允知不甘心地望着殿中那存放着智海尸体的佛龛,道:“追云,我便说过,光靠一张嘴,这些人根本就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怎么,你还想在我继空寺动手么?”火垂盯着唐允知,唐允知已经将暗器在手中攥好,只待一个瞬间就要锋芒毕露。
唐追云瞪了一眼唐允知,似在告诉他:你急什么急!动起手来,这里哪个人你打得过?!
唐允知却也回瞪着唐追云,似在反驳:我若不急,你我二人定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唐追云死死瞪着他,用力按住他的手腕。她蹙眉对火垂道:“智海如若真的火化,那这不但是你和继空寺的损失,更是整个武林江湖的损失!如若他能为我唐门家主所用,助我家主成大事,到时候江湖人人敬仰继空寺,我唐门也定当全力扶持继空寺!”
商恒月听了这话,轻笑一声,似是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扶持?”
这唐门之中,唐杨一派上上下下,都跟主子一样狂妄,竟然能在继空寺中说出这等可笑的话来。
火垂陡然变了脸色,只见他上前一步,怒声道:“我继空寺,乃是六百年的古刹,还没落魄到需要你唐门扶持的地步!”
楚天阔跟着应和道:“堂堂继空寺,首席大弟子,竟成了唐门的傀儡,连我听了都觉得可笑!”
“唐门到了唐杨这一代,也算是到了穷途末路了。”李怀星嘲讽地摇了摇头。
唐允知两眼一瞪,大袖狠狠一挥,上前一步,指着李怀星,眼中的怒火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你这个瞎子,胆敢对唐门不敬!”
话音刚落,却见火垂突然抬手,将唐允知的手腕狠狠一拧,只听“嘎嚓”一声脆响,他的手腕便被拧断,紧接着胸口犹如遭受了山岳般沉重的冲击。
这一记般若掌落下,他整个人大呼一声被击飞十数丈远,整个人的身体撞在了大雄宝殿的那佛像之上,跌落在地之时,砸断了供桌,火烛坍塌,火星四溅,顷刻点燃了一旁金色的帷幕,霎时整个大雄宝殿内燃起了熊熊火光。
“允知!”唐追云冲进大殿,将他扶起,嘶声道:“和尚,你要破戒么?!”
火垂只道:“杀人乃是破解。而杀你们这等妖魔邪祟,乃是功德一件!”
唐追云和唐允知大惊。
唐允知愤恨道:“和尚,你若出手,你七十多年的修为,当毁于一旦,不得证大道,更无颜见佛祖!!”
火垂不动声色,更不将他的话听进耳中。他早已不在乎这些,只是平静道:
“我行医几十载,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原是不涉江湖纷争,可我唯一的徒儿却死在了这江湖之中,这清规戒律,究竟是为谁而守?”
他缓缓迈步,向唐追云和唐允知而去。他的步伐虽然慢,但在二人心中,却似那罗刹步步逼近。二人心中大骇,急忙从袖中甩出暗器,企图阻挡他的步伐。
却见他依然脚步不停,向二人迈去,只见轻轻抬手,低声吟道:“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
这低吟似天际降临,渗入了混着烟雾的空气。暗器击中了他的掌心,像是一根根被车轮碾压过的脆弱不堪的稻草,竟然尽数折断。这些剧毒利刃竟然未能伤他半分。
唐追云大惊失色。
“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
他踏进火海,一步步缓缓前行,肆虐的火焰在他周身环绕却未曾沾染分毫,所经之处,火焰竟如浪拍礁石,顷刻消散。
唐允知眼珠暴起,惶然至极。
“……这是什么功法?”楚天阔愣声问道。
李怀星道:“金刚伏魔咒,极耗内力,一但运功,金刚之体,刀枪不入,水火难侵,如若消散,一日内,便不得再运功,此乃金身是也。”
商恒月面露忧色道,“这金刚伏魔咒一共三式,最后一式,乃是致命杀招,非关乎家国大义、万民福祉之紧要关头,绝不可妄动杀念。”
火垂仍在向他们二人走来,可他们身后便是十数丈高的佛像,左右火海泛滥,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和尚,劝你三思!如若你杀了我们,唐门定然不会放过继空寺!”
唐追云从腰间抽出鞭子,怒目而视,但这威胁是何等无力,此时的火垂乃铜头铁臂,别说是鞭子,就是一刀砍下去,也伤不了他分毫。
对唐追云的威胁,火垂却置若罔闻。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径直来到佛像前,轻轻跪下,深深三叩首。
这三叩首,似是叩下了自己毕生的心血和所求,也似叩尽了大梦一场空。
楚天阔讶然道:“火垂师父他……”
众人都望向火垂,却见火垂站起身来,方才放在佛祖面前的禅杖却再没有被拾起。
他轻轻一叹,俯视面前二人。他似下定了决心,抬起手来,轻声吟起金刚伏魔第三式,道:
“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
只是抬起这一掌,却见周遭的一地狼藉竟都如被撕碎了一般摧枯拉朽散落而去,这漫天火焰也跟着消失在空中,此掌力之大,难以估量。
就在这致命一掌即将落向唐允知之际,忽然一把短匕穿透火焰,自坍塌的殿门处破风袭来,竟直直刺入了唐允知的心口!
唐允知眉心一阵,眼睛一瞪,颤抖地低头望向自己胸口的那把利刃,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声来,只嗫嚅道:
“为……为什……”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他便瞪着一双满是震惊和不解的眼睛,当场咽了气。
唐追云看着唐允知胸前的那把匕首,震惊不已。她紧紧抱着唐允知,喉咙干涩沙哑,只能不住地颤声唤着:“……允知……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