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错愕难当。
火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又惊,金刚伏魔咒顿时消散。他的掌忽然悬在了半空,转过头去,却见观音宝殿的房顶上,赫然站着一人影。
那人影如一朵黑云翩然落下,一双阴鸷的眼睛中映着大雄宝殿内的熊熊火光。
“火垂师父,人我已经替你杀了。你我一命换一命,全当是我赔了个不是。”
商恒月定睛望着那来人,手抚上剑身,惊道:“唐杨……?”
唐杨却一伸手,勾起嘴角,轻蔑笑着,对商恒月道:“你若拔剑,里边那个老和尚也活不成。”
在唐杨袖口中的正是一柄细小的袖箭,那袖箭极为迅利,又细弱发丝,纵然身法快如李怀星,也断然拦不住。更何况现在金身已破,如若唐杨真的动手,火垂定性命难保。
楚天阔怒声斥道:“你丧心病狂了么?自己人都杀!”
众人怕是明白这唐允知今日定然是凶多吉少,即便火垂饶他一命,商恒月也未必会放过他,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唐允知竟然会死在唐杨手中!
唐杨却只悠悠道:“成大事者,怎拘小节?”
他上前两步,道:“火垂,如你所言,我亲自登门致歉,还给您老人家赔了条命。你我本是旧相识,亏您老人家多次为我医治,否则我唐杨也不会有今日。”
火垂的手颤抖着,几乎气得要晕死过去,眼前这人的恶毒令人发指。
而在他身后,满目错愕的唐追云怀中抱着唐允知的尸体,僵在了原地,此时此刻,竟也愣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节……?他说,这是小节?
她痛心低头,看着唐允知,落下泪来。
“追云,还等什么呢?”唐杨将目光一瞥,对唐追云道,“咱们将他的尸体留在这里做个交换。想来,火垂师父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吧?”
“家主,可是……”唐追云地思绪回到眼前,望着怀中唐允知的尸体,低声泣道,犹豫不决。
唐杨却厉色道:“人已死,留恋无用。还不快去!”
唐追云只好放下尸体,失神落魄地走出大雄宝殿。她不住地回头望着火海中的唐允知,心头酸楚难当。
火垂面色铁青,道:“唐杨,纵然是我死,你也休想将我徒儿的尸身带走!”
“唉,火垂师父,你这便是年岁太老,太固执。”唐杨摇了摇头,满不在乎的叹道。
火垂拼尽全力大吼道:“唐镜月!拦住他们!莫要管我!我已老朽,性命无用,天下为先,智海的尸身,绝不能交给这些小人!!”
商恒月一咬牙,三人刚要拔剑,唐杨又高声道:“唐镜月!现在僧寮之中满是我唐门弟子。即便火垂不在乎他的一条命,难道这满继空寺的弟子首座的命,他也不要了么?!”
“你……”火垂听闻唐杨此话,急火攻心,气血逆行,竟然“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整个人瘫倒在地。
熊熊烈火围绕在他身边,肆无忌惮地吐着火舌。
唐杨轻轻干笑了几声,道:“唐镜月,纵使你再强又如何?纵使你和李怀星都在这里又如何?今天,这智海的尸体,我还是要带走。你们也算做了好事,救了这整个继空寺的僧人一命。”
说罢,他一扬手,与唐追云向法堂方向,智海的佛龛而去。
商恒月三人急忙冲进大雄宝殿,将晕倒在火海之中的火垂救出,前脚刚迈出大雄宝殿,只听一阵撼天动地的声响,那千年大雄宝殿已然崩塌瓦解,尘土飞扬。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火垂终于在一间禅房之中睁开眼睛。他听着禅房外传来的阵阵叹息和低低的啜泣,不禁哀恸,老泪纵横。
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更是繁密,嘴唇已是毫无血色,就连气力也所剩无几。
他知自己命不久矣。
商恒月来到屋内,见他醒来,关切道:“火垂师父,你可好些?”
火垂只默默落着泪。商恒月也知道,此时此刻的火垂身心遭受重创,绝望至极,已然油尽灯枯。
火垂颤抖着抬起手来,伸入僧袍衣襟之中,将一本陈旧的册子抵到商恒月怀中。
“护好……千万护好它……寻那有缘之人……”
商恒月低下头来,却见是《金刚伏魔咒》。
“火垂师父,您这是……”商恒月蹙眉,欲言又止。
火垂痛苦地合上双眼,脸上满是无尽的绝望。
“唐宗主,老衲生平医人无数,贵族平民,好人恶人,有时明知此人品行不端,却仍不得不医……”
他转过头来,望着商恒月,颤声道,“但唯独你,纵然老衲拼尽全力,也愿祝你一臂之力。”
商恒月动容道:“火垂师父,若没有你,恐怕今日,我还坐在那轮椅之上,有心无力。您的恩德,在下……永世难忘。”
他俯下身来,深深一拜。
“唐宗主,我一早便知你身份,唯有你能阻止唐杨,挽救江湖。”火垂颤声道,“你,你……千万要记得,莫要与那邪魔外道同路……”
“在下定当记得。只是……”商恒月顿住,“只是在下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力挽狂澜。”
火垂深吸一口气,道:“唐宗主,过去你意气风发,果敢锐利,而遭逢了诸多苦难,却已然失了过去那豪气干云……这不怪你。你心软,常自责,老衲只怕你哪怕最终报了仇,还是会放不下,痛苦一生啊!”
“我……”商恒月深深低下头,“原是我无能,才会发生这诸多事的。”
火垂摇头,“非也……非也……你本心尚在,奈何时运不济。你需切记,有些事,随顺因缘……”他深吸一口气,道:“我修行近八十载,却悟不通透那佛法……如今行将就木,失了常住真心,更多了造作妄想……”
商恒月忙道:“火垂师父,这并非你之过。你慈悲为怀,所行善事,已如恒河之沙。”
“只可惜我那徒儿……徒儿啊……”
他突然抓住了商恒月的手,嘶声泣道,“就连继空寺……也毁于我手……”
“继空寺,不日便会修好。火垂师父,你放心。”
商恒月紧紧握着火垂的手,拭去火垂眼角的泪滴,认真安慰道,“过去您常说,从无始来,生死相续,身死识迁转,往复如轮转。也许智海师父从没离开过,不过是与我一样,换了躯壳罢了。他现在,可能已经是谁家的儿郎,等着再与您相遇呢。”
“可我,可我……我还是没能证得大道,还连累了徒儿,终是失了正念,迷了邪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火垂师父,其实你的大道,早已证过了。”
火垂看着他,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唐宗主,吾之大患,为吾有身。身如铁牢,生生死死,不过是囚牢与解脱……”
他重重叹了口气,“我愿你解脱,却又不愿让你解脱,只因得你也太苦,但我终究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可……智海身死,我才不过是明白了你苦痛的万分之一……”
“是您给我的第二条性命,我怎能不珍惜。火垂师父,你且放心吧。”
火垂微微颔首,合上双目。窗外传来的啜泣声仍不间断。
他开口道:
“唐宗主,带我出去看看吧。”
商恒月忧心犹豫:“不如……还是休息一下吧?”
“不……”火垂的眼中流露出急切的恳求,“求求你,让我出去看一看……我怕……我怕来不及再看看这里……”
商恒月只好将火垂慢慢扶起。他的身体已经绵软无力,如若不是被搀扶着,他定然要跌倒下去。
此时此刻,大雄宝殿外的弟子正清理着残垣断壁。红色的墙,青色的瓦散落一地,昔日恢弘壮阔的大雄宝殿已然成为了烈火下的废墟,满目萧然。
他来到大雄宝殿的废墟前,虽是呜咽着,可却再也落不出一滴泪。
众僧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悲痛地望着火垂。却见火垂慢慢来到废墟前方,沉痛坐下,双手合十,微微垂目。
巳时刚过,僧人走至他身边看时,火垂已坐化去了。
三日后,继空寺后山。烧香奠茶,诵经跪拜,众僧垂泪。
火垂的佛龛下燃起火焰,火焰渐渐包围了佛龛,如一朵浴火绽放的佛莲。待火势缓缓退却,余烬之中,唯余一捧素净白骨。
“师父,何为佛?”
“佛,便是那大智、大悲、大能的人。”
“什么叫大智、大悲、大能?”“他们理性又慈悲,修行圆满,普度众生。”
“那师父,你会成为佛吗?”
“为师修佛,发愿济世为怀,成佛与否,皆是后话。”
“可是徒儿觉得,师父你很像佛。”
“傻孩子,为师还差得远呢。”
“师父,为何别的师父,都有很多个徒弟,而你只有一个?”
“因为我与你有缘。”
“有缘?这又是为何?徒儿不懂。”
“缘自因而来,又自本心来。”
“徒儿……还是不懂。徒儿愚钝。”
“你日后自然会懂。”
“既然有缘,那师父成佛,我是师父的徒儿,只要跟着师父修行,我也能成佛!”
“你既有此志向,倒确实是个有佛性的孩子。”
“是不是成了佛,人就可以不用再六道轮回?”
“是也。此为解脱。”
“师父,如果我没能成佛,我希望下辈子不会再遇到你。因为这样的话,就说明您成了佛。您每日都望着我,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成佛……”<!--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