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万劫场。
此处原是唐门弟子练功场所,墙根处堆满了支离破碎的傀儡机械,傀儡身躯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与孔洞,不远处的用木柱支立着的垂头丧气的稻草人身上满是飞镖暗器。
昔日此时,校场之上定是人声鼎沸,武器飞来过去,银光闪闪。然而今日,空旷的校场虽被密集的人影所占据,却是一片死寂。
这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如雾灵山大战那日的人一样多。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只抬头望着站在高台之上的唐杨,静静等待着他。
自继空寺回来后的唐杨,整个人意气风发。他站在高台之上,竟有一种势不可挡、睥睨天下的威风。
如若说此时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也丝毫不过分。
高台之下,除了遮面而立的沈之桓及其身后三人、唐殷和一众唐门弟子之外,还有发丘派等过去声名微薄、现如今赫赫有名的江湖门派。
他们无一人手上不沾着云水金檀的血,也正是踏着这些血,他们才从籍籍无名之辈成为声名显赫的人物。
自唐镜月死而复生,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如今江湖形式并非从前那般向唐门一侧倾斜,加之唐杨的所作所为渐渐广为人知,整个江湖开始出现分庭抗礼之势。
一方面,奉唐杨为尊的门派依然坚定地站在他这一方,只因云水金檀的血海深仇已让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其余曾经中立的门派,竟然都不约而同又不谋而合地支持起唐镜月来。
江湖之上对于唐镜月和母亲唐桃的口碑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此事至药仙谷传出至今,江湖中人已然是众说纷纭。
纵使其中大多数人并未亲眼见过死而复生的唐镜月,但“唐镜月”三个字竟成了一种符号,仿佛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吸引力,竟然将他们牢牢凝聚在了一起。
纵然如此,唐杨已然今时不同往日。今时今日的他,志得意满,眼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不屑一顾和高人一等。
却见他在高台上仰头负手,缓缓踱步,其余人在高台下崇敬无比,满目期待。
而沈之桓却面色从容,无波无澜。他默不作声地睨着唐杨这幅神情,眼神轻蔑又深邃,仿佛藏了万年的深冰。
想当年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他都没高台上这个人这般趾高气扬。在他眼里,他唐杨不过空有一副虚伪皮囊,色厉内荏罢了。
他身后的观心柳、武川和阜光则更是百无聊赖地窃窃私语,丝毫没抬头去望向他一眼。
在他一旁,唐殷双手环抱胸前,目光垂向地面。她心头隐隐围绕着一丝不详的预感,唐杨今日这般作为,想来定是要给她个从天而降的“惊喜”。
唐敏站在她身后,神情复杂,一语不发。
终于,高台之上的唐杨不再踱步。他驻足而立,缓缓转身,注视着身下的一众人等,似是无比享受着这一时刻。良久他终于开口道:“诸位不远百里千里来到我唐门,唐某,不胜感激。”
他洪亮的嗓音在校场之中回**着,台下众人殷切地望着他,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如这般能鼓舞人心的话语来。
“今日,我唐杨邀请诸位在此,是见证一个世上、史上都绝无仅有的奇迹!这将颠覆整个江湖的格局!从此之后,在场诸位,都将是北辽、南魏武林的顶梁之柱!”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呐喊:“唐门永垂不朽!唐门永垂不朽!”
唐杨却不以为意。他勾起嘴角,缓缓道:“诸位,你们错了。我唐门不但要永垂不朽,还要至高无上!”
唐杨此话傲气凌云,引得一种人等皆跟着附和:
“唐门永垂不朽!唐门至高无上!”
“唐门永垂不朽!唐门至高无上!”
听到这话,唐殷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只觉得浑身发凉。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敢说出口来!
她情不自禁望向四周,生怕看到天眼的身影。
唐杨眼神一瞥,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悠悠道:“我唐杨,追求那至高无上,无关朝堂,只求一个‘登峰造极’!江湖之中,无人能出我唐门之右!”
他收起目光,叹道:“过去,人人都说我唐杨能不配位,即便是当了家主,也要与人平起平坐。”他忽然又目光一亮,张开双臂,朗声道,“但今日!我唐杨,便要做那堂堂正正,独一无二的唐门家主!”
一众人等忽然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在一旁静立着的唐殷。
果然……
唐殷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这就要将我官贬三级,你一人独尊么?”
“唐殷,多年来,我受你掣肘,诸多不顺。你我同坐家主之位,无非是因为你我之间实力相当,难分高下。”他转过头,拖长了声音道,“但现在,为兄恐怕,要往那山巅,先行一步了。”
唐殷不解其意。她眯起眼来,难以置信道:“你的六鬼炼成了?”
她顿了顿,沉声道:“不可能!你明明才找到了五具尸体!”
众人纷纷发出一阵不解的窃窃私语。尸体?六鬼?混迹江湖多年,而这他们却闻所未闻,这又是什么奇门秘术?
唐杨却轻轻一叹,摇头道:“你忘了,地虺司,还有一位。”
地虺司……?唐殷略一思忖,竟大惊失色,“你是说,崔寒山当真死了?”
一旁默不作声的唐追云抬起眼来,警惕地蹙眉望向唐杨。
“唐镜月腰斩地虺司,将崔寒山埋在了千斤废墟之下。地虺司弟子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天灵已经尽数碎裂。虽然人还有一丝气息尚存,但还不如死了痛快。”
唐杨的语气之中只有淡漠,没有分毫的遗憾和叹惋。“你怎能将自己多年好友做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可还有良心在!”唐殷惊道。
唐杨悠悠道:“若非我给了他第二条性命,他现在早就成了一抔黄土。我想,他在天之灵,应当感谢我才是。再说,他已经助我成了大事。使命已了,我自当也是感谢他的。”
唐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你竟然将六鬼藏在地虺司,难怪我派人寻了许久也未得到半分线索,你无耻!”
“唐殷啊,其实人说我能不配位,但你也是一样。论智谋策略,你从未胜过我半分。唐镜月腰斩地虺司,那时候你便就该猜出地虺司中究竟有什么秘密,可你自始至终却浑然不知,实在是可笑至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