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恒月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压根儿不敢正眼去瞧楚天阔。
“柏重渊……百重渊,万仞山,你,我……他……”楚天阔竟然一时无语得说不出话,直指着商恒月气道,“你俩在这吟诗作对呢?啊?”
商恒月尴尬笑道,“这也是怕走漏了消息,才没和你说……不然他们万一查到东海来……你说是不是……”
“……”
楚天阔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此时此刻,他的心情真应了那句话:我把你们当兄弟,你们把我当……
算了。
楚天阔默默想着。不过是一个名字而已。
他问那老头: “你既然说,你不知道他化名为何,一直找不到他,那你现在为何又知道他改名换姓?”
“我是凭着他那颈上挂着的他爹的吊坠我才认出得他来。”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继续道,“你日日在你师父身侧,可记得他有一个常年带着的吊坠么?”
楚天阔一愣,虽然愤然,可也急迫道:“认得,师父日日挂在颈上的!是,是一颗月亮!这么说,他确实来过东海?他现在哪里,可在家中?”
老人却轻轻一叹,摇了摇头。
“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天意使然,谁也违抗不得。二公子自桑宁一带坠崖落海,顺流而下,竟然被这东海的渔夫捡了回来……可是那时候他已经重伤,又在海水里泡了多日,危在旦夕,但他却不能再离开东海半步,若是离开,定会被抓到。”
“那……那他是死了……?”
商恒月听着老人这番话,急切不已,“老人家,他究竟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那老人苦笑道:“大公子啊,实不相瞒,老奴我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他望向东海的方向,道,“那日,我知晓他的身世,劝他留下,但他却只说,日后会有两个人来寻他,一人坐着轮椅,一人拿着五猖院的剑,只要看到那小马的符号,便是来寻他的人。第二日,他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说自己仍在东海……”
他来到商恒月面前,指着他道,“他说,他将藏匿之处告诉了你,这世上唯有你知晓他藏身何处。你可知道?”
商恒月更是困惑不已:“他何时告诉过我……自我在茶庄与他见面,在那之后,便从未与他见过。”
老人皱起眉头来,嘶了一声,满腹疑虑:“一年多前,他信誓旦旦告诉我,世上的确只有你一人知晓……难道,他没告诉你此事?”
商恒月蹙眉,忧心忡忡地再次摇了摇头。
老人又道:“你再想一想,会不会漏掉了什么……你们途中,见过的人,说过的话……会不会就藏在这之中?”
二人在脑中思索着,可这将近一年来,接触到的人和事,讲过的话实在是太多,属实无法记起什么人到底说过些什么话。中炊烟升起,日光隐退。二人坐在岸边,自白天到日落,自渔民出海到满载而归。
今日正是腊月十七,白月皎洁,不知为何,海上的月亮竟比往日城中看到的要格外大些。
海面上那颗礁石随着潮汐退却而更加完整。它仿佛一座立在海水中的小山,被明月的光辉紧紧拥抱着。
渔火点点,红灯高照。渔民们围坐海边,欢声笑语中,歌声悠扬,海浪轻拍,似在为这宁静而又祥和的夜晚伴奏。
商恒月和楚天阔就这样坐在渔民之中,听着渔民的歌谣,毫无思绪。
耳畔传来一五六岁孩童的嬉闹声。
“你们两个是谁?为什么坐在这里不说话?”一男童问道。
“你们在这里坐了一天,是看风景么?”一女童也奇怪道。
“若是看风景,这里除了海,还是海,有什么好看的呢?”男童又猜测道。
“定然是有些心事!”女童来到二人身旁,蹲了下来,伸出手,掌心正趴着一只小海星,“喏,送给你们。这是爹爹今天回来送给我的。”
“不行!你必须得送给我!”那男孩有些生气,伸出手想要将小女孩拉扯起来,小女孩被他这样一扯,一屁股跌倒在地,顿时哇哇大哭起来:“这是爹爹送给我的,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我不要送给你!”
那男孩竟然生气起来,大声喊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若送了他人,我便将你丢到海里,去和死人作伴!”
这男童如此盛气凌人,纵然是商恒月和楚天阔二人也不免有些看不过去。
商恒月轻轻拉过那男童,柔声劝道:“小友,你若喜欢,拿去便是,何必动粗?”
那男童将手一甩,赫然挣脱,道:“你管得着吗!你也要去陪死人吗!”
但楚天阔却不似商恒月一般温润,他可不惯着他这毛病,只见他站起身来,厉声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蛮横无理!欺负女孩便罢了,怎还说出如此恶毒的诅咒来!”
“你是谁,多管闲事……”
楚天阔将手伸到背后摸着剑柄,那男孩方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子竟然满目惶恐地退后了两步,一脸怨恨地看着楚天阔,“长得高有什么了不起,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比你还高!等你变成个老头子,看你还怎么说我!”
说罢,他竟然一扭头,像一阵烟似的跑回了屋子,气急败坏地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
商恒月扶起小女孩,拍了拍她身上的沙土,替她拭去了泪水,道:“你可受伤了?”
小女孩啜泣着摇了摇头,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只海星。
两个男孩跑了过来。他们看起来十岁左右的模样,脸晒得黑黑的。
一圆脸男孩对那小女孩道:“都告诉过你很多次了,别和他在一起玩。没有爹娘的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人。”楚天阔当场哽在原地,感觉自己好像也莫名其妙地被骂了。商恒月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大哥哥,二哥哥,他没有人陪着,我觉得他可怜……”
“你可怜他,谁可怜你!”另一个方脸男孩蹙眉道,“下回,他真把你丢下海里陪死人,我们可不帮你了。”
他虽然说着这般难听的话,但是却细细检查着女孩身上有没有伤痕。那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紧紧抿着嘴唇。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将那海星递给了商恒月,嗫嚅着害羞道:“谢谢你。你长得很好看。”
她又悄悄看了一眼楚天阔,“你也很好看。”
楚天阔笑道:“你夸他便罢了,夸我倒显得你不诚了。”
那圆脸男孩却也跟着道:“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三妹又要被那厮欺负。上一次,那厮与三妹争抢一个斗笠,害得三妹磕破了头!”
圆脸男孩也道:“我们揍了他一顿,他还是死性不改,天天威胁三妹,要把她丢进海里去。”
“我看啊,他定能做得出来。若是现在万老板没死,他哪敢耀武扬威的。”
“万老板?”商恒月奇道。
“正是呢。万老板在我们出生前就死了。听爹娘讲,他可是大好人,我们村子,若是没有他,早就没了。”
“万老板资助我们不说,这些房子也都是他帮我们重修的。以前这些净是茅草屋,不避风,不挡雨。”
方脸男孩抬起手来,指着那豪宅,道,“以前万老板就住在这里,不过他只有年关才会回来。平日,谁也不知道他都在哪。但后来,他……他就……”
“就去世了。”商恒月道。
“唉,正是呢。爹娘说,那是他们见到过的最大的好人。”
商恒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天阔忽然想起方才那顽劣男童的话来,道:“那男孩儿方才说,这东海之中有死人,是怎么回事?”
圆脸男童道:“每年出海打渔因风浪大雨死去的渔民大有人在。你问的是这个,还是那海墓?”
“海墓?”二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