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岛。
这座岛孤零零地伫立于东海中央,四周被无垠的浪涛紧紧环绕。放眼望去,除了这座岛屿,目之所及,竟是半片陆地也无。
这座岛不算小,但也并不算太大。岛上四季分明,动物繁多,若是春夏,植被茂盛,秋冬静谧安然,万物归宁。
如此一座小岛,若是不怕孤寂,倒也是个很好的所在。
此时此刻,这座岛上正下着雪。雪花飞拂,银装素裹,宛如仙境,这白皑皑的雪花与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遥相呼应。
岸边一座古朴草亭,静立于飞雪之中。亭中青烟升起,与雪花交织一处。
二人向那草亭走去,却见亭中一人正背对他二人。这人身着斗笠蓑衣,一头乌发随意地垂在身后,腿边放着一暖炉温茶,茶香四溢,于纷飞雪幕中悠然垂钓。
在他身侧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最大的船上竟还挂着麻草编成的一张巨大的船帆。
此人难道就是……
正在二人犹豫要不要上前之时,那人却突然悠声道:“孤舟雪钓江湖远,心系尘寰梦未休。”
商恒月略一思忖,随即嘴角轻扬,漾起一抹笑意,应和着道:“海岛只影千里身,尘寰犹有故人牵。”
那人不再说话。
涛声阵阵,飞雪悠悠。他终于放下鱼竿,站起身来,摘下斗笠,回首笑道:“我等你们很久了。”
那人的面容与过去的唐镜月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相似。但眉目之间的神态,却又一模一样。
商恒月走上前去,与万仞山紧紧相拥。兄弟二人眼中都噙着泪。自上次分别,今日再见,已经过去快要六年。
六年,江湖之上天翻地覆,沧海桑田,这六年兄弟二人心系彼此,却从来不得见上一面。
万仞山看着他笑道:“我原以为,你们秋时便会来。没想到却愣是等到了今日。”
商恒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人在这孤岛,离了江湖那些波诡云谲,不也逍遥自在?”
万仞山握着商恒月的手,道:“自在是自在。只是心中总有挂念,又不得离开这里半步,实在是揪心。”
他轻轻笑着,说道“挂念”二字,忽而将目光落在一直静静伫立身后的楚天阔身上。
但楚天阔此时此刻,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平静。他原以为见到师父的那一刹那,他会哭,会笑,会狂奔过去,会跳起来紧紧抱住他。
但如今,在无数次师父已经死去的噩梦惊醒后,师父就活生生的站在面前,近在咫尺,他却什么都做不出。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雪中的海,有些广漠,又有些清寒。他的心也平静得像那岸边的舟,虽微微晃着,却未移动半分。
他便就是那样站着,双手微垂,面色无悲无喜,心中无波无澜,甚至连“师父”都没有喊上一句。万仞山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天阔,你已经这么高了。走时你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如今却是个大人了。”
楚天阔望着他,勾起嘴角,看着他的眼睛笑道:“你却一点儿也没变。”
万仞山看着他,满眼是说不出的欣慰。
“可有好好吃饭?”
“日日三顿,一顿不少。”
“可有好好练功?”
“一日也不曾落下。”
万仞山伸出手来,正如他小的时候那般,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他一如往年,每每执行过任务后回到五猖院,见到楚天阔第一句话便是问道:
“你可有想我?”
原本楚天阔只是静静含笑望着他。可听到这无比熟悉的五个字,他却忽而一愣,立刻转移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后撤半步,微微垂下头来,方才还平静的心绪竟泛起层层波澜。
他的双唇微微颤抖,似有千万苦楚,却终究未能化作一声言语。一瞬静默,此时此刻,他才恍然察觉,自己的泪已悄无声息地落下。
他急忙将头扭向一边,不愿让万仞山看到自己的神色。
万仞山抬起手,而楚天阔却将他的手轻轻拦住。他的眉头微微蹙在一起,这苦楚已自心头攀上眉间。
“你……”他吐出一个字来,却又很快噤了声,死死抿住嘴唇。不知怎的,他竟然无法再继续说出一个字。
万仞山望着他。即便楚天阔一个字也不说,他也知道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他想说什么。
他轻抚着他的肩,微微含笑却十分认真道:“天阔,抱歉。”
楚天阔抬起红红的双眼来,定定地望着他。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抱歉”两个字,他却已经在一瞬间原谅了他。
纵然他有那么多秘密,欺骗过他那么多次,他又什么时候真的怨恨过他呢?
他颤声道:
“师父,你还活着就好!”
他张开双臂,将万仞山死死揽在自己怀中。此时此刻已然不是梦,他的师父,朝思夜想想要找到的师父,此时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原是想有朝一日,他找到了师父,一定要好好问问盘问他,为什么一走便是七年,为什么从来不回来看上他一眼,为什么连真正的名字都不愿告诉他……
明明曾经数不胜数的‘为什么’充盈心头,可如今他却只有一个念想:只要师父还活着,一切他都不在乎。
万仞山艰难地从他的胳膊下抽出手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都是为师的不是,害得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些年,你的生辰,我定都给你补上。”
楚天阔松开手臂,笑道:“怎么?难不成你要为我过上七次生辰?”
“不但要过,还要离了这岛,找家最气派的酒楼,咱们出去过。”万仞山澹澹而笑。
楚天阔转了转眼珠,考虑了片刻,“依我看,这岛也不错。飞雪漫天,四面环海,我还从未在这种好地方待过。十岁的生辰,我要在这里过!”他叉着腰,转向一旁含笑的商恒月,仰头道:“这十岁的生辰,你们两个,都得陪我过!”
“莫说是十岁,就是七十、八十,只要我二人还活着,就一定陪你。”商恒月也道。
楚天阔道:“这可是你们两个说的!那从今日起,每路过一处寺院,我便进去为你二人祈福,祝你二人长命百岁!”
青山一道同云雨,三人围坐暖炉边,述说着各自一路的经历。
揉云碎雪,玉树银花。千山万水,江湖路长。每一片雪都像是一个字,落在三人身上,铺成了这七年间,三人饱经过的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