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敏忽然一惊,止住了啜泣,急忙抬起头来,绝望至极眼中忽然充满了希望,颤声道:“你真的在这里……真的在这里!!”
她已经狼狈不堪,散落的头发上沾满了雪花,衣衫污迹斑斑,整个人也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她几乎是跪在商恒月面前,近乎哀求地拉住他的袍摆,又潸然落下泪来,道:“阿月,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
“唐殷师父出事了?”商恒月惊道。
“唐杨……唐杨已经炼成了六鬼,重伤了我娘,将她关在唐门地牢之中,不日便要杀了她……现如今,唐杨已是唐门唯一的家主了。”
唐敏这一席话如平地惊雷,竟将几人惊了又惊,李怀星蹙眉道:“唐杨已炼成了六鬼?第六鬼从何而来?”
“崔寒山……是他杀了奄奄一息的崔寒山……”
众人闻言,面色再次骤变,纷纷失色。商恒月万万没料到,那日腰斩地虺司最大的后患,竟是使崔寒山成了这六鬼之一。
唐敏急切地攥紧了他的衣袍边缘,眼神中满是不安与恳求,用近乎尘埃般卑微的语气哀声乞求道:“阿月,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娘,能救唐门,我只能来找你。”
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急迫,她低下头,又难以自抑地落下泪来。
商恒月重重一叹,蹲下身来,急切而又关切地问道:“唐殷师父现在怎样?”
“我娘,我娘她……”
唐敏的眉心剧烈一颤,整个人突然哽住,紧接着,一股炽热的猩红突然溅到了他的面庞之上。
唐敏的眼中忽然现出极大的惊恐与惶然。
那鲜血仍自她颈侧喷出,在雪地上溅出一片赤红。不过多时,另一侧脖颈也开始流出暗红色的鲜血来。她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脖颈,急促地喘息起来。
众人满目错愕,呆骇原地。商恒月惊惧不已,急忙抬起手来替她按住脖颈,颤声道:“断颈蛊……是断颈蛊!”
“我……我……”唐敏挣扎着想说出什么。她眼中的恐惧几乎要让商恒月窒息。
“我带你去找素袖,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素袖……”
他挣扎着想要将她抱起,可唐敏却伸出满是鲜血的手,一把将他拉住,凄声道:“来不及了,阿月,阿月,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你能不能原谅我,求求你……”
唐敏不住地唤着“阿月”,而此时此刻,这两个字传入耳中,却是如此剜心刻骨。
商恒月将她死死抱在怀里,大脑一片空白,“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你答应我,坚持住,好么?我这便带你去找素袖姑娘。”
她是那么瘦削,仿佛一片轻薄而枯萎的叶子,稍有不慎便会被风带去,被雪掩埋。
鲜血仍源源不断溅出,已经凝固的血迹与鲜血掺杂在一处,染红了商恒月胸前的衣襟,在雪地上流下一片鲜艳的赤红。“阿月,我对不起你……可唐杨在我和娘亲身上都下了断颈蛊,我不得不……不得不……”
商恒月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他几乎要发狂,几乎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几乎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撕碎。
他从未想过,这让他痛苦了足足七年的疑问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给他答案,而这个答案却又让他更加痛苦不堪。
他抱起唐敏,狂奔回客栈,嘶声喊道:“素袖姑娘!素袖姑娘!!”
素袖急忙跑出,一眼便见浑身是血的商恒月和唐敏,先是一瞬错愕,然后急忙将二人带到一间屋内,惶然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
唐敏不住喘息着,但这呼吸已经极其微弱,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她全身所剩无几的气力。
她将唐敏的手自脖颈上拿下,颤声惊道:“她……她的两侧颈脉已经全断了!”
纵然她医人无数,她却也不曾经见过这般凄惨的场面。如此狠辣的手段,竟使她也顿生惊恐。
“素袖姑娘,求你救救她,她,他不能死……”
商恒月是那般惶然与无助,他几乎是被楚天阔搀扶着才勉强能站起身,几乎瘫软在楚天阔身侧,泪无止歇。
素袖自怀中取出银针,可手却不住颤抖着,银针刚自唐敏的颈间落下,她便又从口中又涌出一大滩鲜血来,已然沾满了整张床铺。
“我……”素袖颤声道,“我恐怕……无能为力。对不起……”
素袖的一声“对不起”,让所有人的心都坠入了谷底。而商恒月的心,已然跌碎。
唐敏艰难地将目光挪到商恒月身上,贪恋又不舍地看着他。几乎是同时,他挣脱了楚天阔的手,几乎是扑倒在她床边,将她抱在怀中,想留住她最后的温度。
“阿敏,你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
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除了一遍遍毫无意义的挽留,他已然无法再做任何事情。纵然是紧紧抱着,心头也是那般无力。
此时他能做的事,尚不如那泪水一般沉重。
窗外的雪仍不住地下着,拧成了一坨坚硬的冰,将他的心碾碎。
为什么,为什么竟会是这样的答案……
为什么一切是这样的结局……
明明,明明还可以挽回,可惜一切都太晚太晚……
“阿月……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定要还你……”
唐敏的眼神渐渐涣散。她颤抖着抬起手,她艰难地抚上商恒月的面颊,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柔声道:“你千万要记住,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这件事,我从不曾骗过你。”
商恒月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凄声道:“我定记得。敏儿,你能不能再等等,你不是最爱看雪么,等到来年咱们再去苍祁山看雪,去怀翠谷看花……”唐敏轻轻靠在他怀里,用最后的余息,柔声道:“苍祁山的雪,怀翠谷的花,其实我们都已经一起看过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自他手中轻轻滑落至身前,坠在床榻上,眼角还噙着泪,可人却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卧在他的臂弯里,最后一缕气息也随风而去。
他怔愣地抚摸着她满是鲜血的面颊,嘴唇不住颤抖着,像是一把极锋利的刀迅疾在他心头狠狠划过,他痛得怆然落泪,泪眼中却满是那一抹抹掩不去的红。
众人皆静立在侧,默然垂首。
有时候那一场雪,将是落在一个人一生之中的雪。
雪融了会再下,花枯了会再开。而年少时候的那张笑靥,却永远也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