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敏骤然离世已有五日。
而五日间，商恒月却只将自己关在房中，日日望着那窗外零星飘落的小雪，不言不语，不声不响。
那日，他亲手将她葬在野外江边一处桃花树下。这里雪景极美，待到春日，那桃林又开得极盛。想来，这一定是敏儿喜欢的地方。
这五日，只有兄弟三人轮流进来送上一顿饭菜。每每进门，却只见得商恒月立于窗前的背影。他们总想关心些他什么，可又不知该不该开口，只能是欲言又止，放下饭菜，便退出了房门。
一时辰后，再进门收拾碗筷，却仍是见他一动不动立在原地，而桌上的饭菜，却也一动不动地凉了。
他们深知，商恒月的悲不仅仅是来自唐敏的死，而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难以放下的种种不堪回首的过去，那盘结拉紧、而如今却霍然崩断的一根弦。
第六日清晨，楚天阔端着饭菜来到他房内，放下饭菜正欲出门，窗边立着的清瘦的身影却突然那开了口。
“天阔，咱们回雾灵山吧。”
楚天阔已有多日未见到他的正脸，他转过身时，原是松风水月的一张面容上竟满是憔悴与苍白，但语气却是让人意外的一如既往地平静与宁和。
心头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楚天阔却只能是勉力笑道：“好，你吃过饭，我们便启程。”
陈雪渐渐凝成了薄冰。马车轮子一碾而过，那薄冰便又压碎成了固结的雪。
一路上，几人尽量地挑拣些有趣的事来闲谈，商恒月只是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静静听着，有时说上几句话，便又转头望着车窗外，沉思默虑，但他眼中的毅然和坚定却与日俱增。
众人不问，他亦不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些无关紧要的事，要紧事一概憋在心里，谁也不提。
两日后，终于到了雾灵山。雾灵山被白雪倾覆，一片苍茫。而没有了枝叶的遮盖，山头那在雪中若隐若现的废墟却是一眼便能望见。
几人在在雾灵山脚下镇上的一处饭庄中歇了脚。
饭庄人迹寥寥，镇上人影也稀稀疏疏。不知怎的，商恒月只觉得，如今的这里相比雾灵山大战那年竟更要没落。
几人本是沉默，这份沉默连同客栈外的白雪一同静静覆盖在几人的心上。
可商恒月却忽然举杯，微露一缕笑，道：“诸位都曾多次因我而身负险境，感激之心无以言表。今日便在这雾灵山下，敬诸位一杯。”
众人显示一惊一愣，继而急忙纷纷展露笑容，抬起酒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喉，喉中火辣，心口灼热。
放下酒杯，几人微微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却听李怀星最先开口道：“阿月，我们知道，这几日，你也思虑了很多。”
商恒月和颜道：“兄长说‘也’，莫不是你们也有思虑？”李怀星浅浅笑了笑，“有确是有，但定不及你想得那般多。你所思为何，所虑又为何？”
“不妨兄长先一说？”
李怀星道：“既如此，那我便代我等三人先说。”
他深吸一口气，似思索了一下该从何说起，便不疾不徐道，“我们以为保护，便是不涉险境，不入虎穴。但很多人也如无根浮萍，身不由己，终还是会被强风吹落不知何处。只有筑起高墙，建起房屋，才能遮风挡雨，稳稳扎根。”
商恒月仔细听着他这番话，自知话中所指。他认真颔首，沉默了片刻，忽澹澹而笑：“兄长思虑甚多，弟自愧不如。”
李怀星讶然：“莫非你思虑之事与我们不同？”
商恒月缓缓一叹，眉心却并不紧皱。
“弟只是在想，瑞雪兆丰年，当如何择一良辰吉日，好好收拾一番云水金檀。”
他抬起眼来，眼中焕发着久违的神采，几人忽而一愣，一瞬间，却又同时欣慰展颜。
楚天阔一拍桌子，奋然道：“正是！我们不能任由得唐杨那老儿踩了我们一头又一头！纵然不为别的，只为我们这江湖人的一口气，此番，也定要唐杨那厮断了念想！”
万仞山也提议道：“正月初一，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不妨就在初一，你们觉得如何？”
“师父说得对！就在初一，咱们重振旗鼓，给唐杨来个正经八百的新年贺喜！定叫他高兴得从那唐门金座上跳起来！”
楚天阔便自己这样说着，却已经自己从那凳上跳了起来，“咣当”一声响，惊醒了身后困倦打盹的小二。
那小二瞪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地又趴了下去。
万仞山道：“今日乃腊月二十，咱们不妨今日就将那消息散布出去。初一之时，在雾灵山大办集会宴席，咱们且看看，唐杨是什么反应！”
这师徒二人如此兴奋激动，几乎要雀跃起来。
商恒月道：“排场要大，但器皿饭菜，不可过于奢华浮夸，只需些江湖人惯用的菜式便好。”
李怀星颔首道：“唐杨此人，虚荣狂妄。咱们偏与他不同。”
这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几人预想之中的要快上很多，自雾灵山脚下的镇上伊始，不足两日便传遍了整个江湖。
奇的是，江湖上竟然无一人怀疑这消息的真伪，只都备了马车行囊，离了门派府邸便要往雾灵山去，纵然是神仙来了也拦不住。
而此时此刻，唐门之中，却是另一幅光景。
让唐杨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唐镜月竟然还敢回雾灵山去；更没猜到的，是他竟还重建了云水天；最始料不及的，当是江湖上的人竟一呼百应，丝毫不曾存有半分怀疑。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一纸专程送到唐门的“请柬”，而那“请柬”上却赫然写着“唐门与其走犬不得入内”十个字，气得唐杨面色紫红，骨节发白，死死抓着子午殿那金光闪闪的椅子扶手，似要将那扶手生生掰断。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竖子蠢钝，不知天高地厚！”
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在嘴里嚼碎撕烂，再吐到地上，反复碾碎踩烂八百回。
台下一众门派各自攥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请柬，神色比吃了矢屙还要难看。
沈之桓却气定神闲：“慌什么。你有六鬼，还有我等相助，还怕不能与云水天较量一番不成。”
达启也跟着应和道：“正是！唐家主，咱们都觉得，那云水天即便是真的重建，也未必有从前风光。从前云水天，高手云集，什么奇能异人都有，现如今，不过寥寥几人，加之一些向来不插手江湖事的闲散门派而已，唐家主你何必忧心！”
沈之桓抬眼看了看达启，目光审视而疑虑。
他又观察了一番唐杨的面色，却见唐杨听闻此话果真面色舒展了些许。沈之桓似笑非笑，目光所及，皆是狂傲又盲目的自信，他只觉得这些人可笑。
他抬眼，似不经意间望了一眼立于唐杨身侧的唐追云，目光深邃而又淡淡。
唐追云立刻会意，急忙也跟着开口娇声道：“正是呢，家主，依我看，咱们不如就在初一去那雾灵山杀他个措手不及！咱们已经灭过云水天一次，就不怕再灭它第二次！我偏不信，那些个江湖门派还真能与我们作对不成？”
这话说出口来，她自己都觉得心虚，怯色望向沈之桓，可沈之桓却依然面不改色，一语不发，让人丝毫琢磨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
没想到的是，台下一众门派竟然都跟着随声附和：“就是！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最能统领这江湖的人！”
唐杨这般自大又虚荣的人，哪管其它，只听得这些人的话中满是必胜之意，且此番又是在全天下江湖人的眼前光明正大战胜云水天，不但堵住了这些年中江湖偶尔传出的流言蜚语，也让自己光景更胜从前。
他的脸色忽然舒展开来，像是那紧紧收敛而又张开的蝙蝠的翅膀。
却见他的面色自难看到舒展，又到喜不自胜与自信满满，只见他将手中那请柬往桌上一拍，振臂一挥，朗声道：“好！有满座高朋相助，又有绝世神功傍身，咱们便与那云水天一道，再较量一番！这次，咱们定要让那云水天和整个江湖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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