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除夕的洋洋喜气与声声爆竹还不曾消散而去,雾灵山之上,刚入卯时,云水金檀大殿前方那汉白玉石镶嵌着的硕大的前庭之上便已经聚满了人,熙熙攘攘,盛况空前。
放眼望去,那宴席自前庭铺开,直延伸到远处云水金檀外的一处山头,只要是来客,就必然有他一份坐席。
人群之中,不乏这一路走来遇到的熟悉面孔。
商恒月站在高阁之上,看着这一望无际、自山脚下源源不断前来的人群,一身雪白衣袂飘然如一朵流云,乌发自风中翩然浮动,手持一剑,负手而立。
他便这样自高台之上望着下方众人,神色淡淡却又宁和,便是这份安详从容的气概,足以让这世间千千万万的自称高手的人愧煞。
这幅姿态,这面神情,这种气质,这般气场,久历江湖之人,定能一眼看出。
人群中忽然有人将手向高阁一指,大声道:“是唐宗主!”
相距甚远,纵然不能看清面容,却也有人已然将他认出。人群之中鼎沸之声顿停,众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来,俯首拜道:“唐宗主!”
这三个字是如此整齐,仿佛出自一人之口,回声直响彻雾灵山。
一路行来,商恒月一直是温润如玉的气质,如清风晓月般明静柔和。而如今,楚天阔再度看向商恒月,他却似那浓重雾气散去后一棵挺拔而立的松,轩然霞举,如圭如璋。
此时的他,似是身上同时存在着商恒月与唐镜月两个人,而这两人,却偏又只是他一个人。
他自高阁之上轻轻一跃,身形凌空,似一振翅白鹭悠然落下,再抬头时,身上已然聚焦了千千万万崇敬、不解、赞叹与惊愕的目光。
但人群中,却也不乏狐疑之色。
他却依然俯首拜道:“在下唐镜月,拜见诸位前辈、豪杰。”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音来:“我等千里迢迢来这雾灵山参加这云水金檀复兴大会,却不知这所谓的‘唐宗主’是真是假,是否诓骗我等。听闻唐宗主改了面貌,我等需得谨慎确认才是。”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低微的附和。
商恒月却道:“这是自然。”
却见他人动也没动,只提剑负手而立,众人觉得头顶一阵莫名的风起,忽见他头顶升起六股波动着的、宛如轻雾一般透明剑气,这六股剑气各自汇聚一处,竟凝成了六把气剑。
众人惊呼之声尚未来得及出口,却见那六把剑霍然飞出,径直击碎了六张桌上的酒坛,那酒坛哗啦啦地碎了一地,美酒四溅,香气四溢。
可那顺着桌边洒落的好酒,竟被那六股剑风带动,如六条透明的银色丝带,又如六条银蛇,直被那六股剑气引向了商恒月面前的空着的四个酒杯之中。
气剑随即回到商恒月头顶,在空中微微上下起伏着。人群之中再次传来激动而颤抖的声音:“以气化剑,一剑化六形,是沧海齐灵!当真是唐宗主!”
商恒月四人各自执起一个酒杯,端于身前,对众人道:“我云水金檀,今日在此,同敬诸位英雄。”
四人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再低头时,却见众人已然俯身而跪,异口同声道:“请唐宗主主持大局!”
商恒月不置可否,忽然轻轻一叹,放下酒杯,道:
“诸位皆知,云水天本是第一大魔教。烧杀掳掠,强抢民财,无恶不作,乃江湖之毒瘤,百姓之大患。自我夺下云水天后,云水天旧部被我杀戮殆尽。”
“唐宗主,这我等都知晓,宗主杀了这群恶棍,焚尸雾灵山藏风谷,大火烧了足足七天七夜。那大火火光冲天,半个天边儿那是只有白天,没有黑夜啊!”
提起那火光腾腾的七天,所有人都摇头惊叹不已。
商恒月却只是轻轻一笑,继续不卑不亢道,“自我掌管云水天,这便不再是云水天,而是云水金檀。我广纳江湖奇人异士,凡居无定所亦或是难侠士,只要品行端正,皆可投靠于此。但众所周知,想来我云水金檀,须交一投名状,便是一本江湖秘术。”
他侧过头去,望着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铜山秘库,轻声道,“我为的,只是那些秘术不再落入唐杨之手,为害江湖。”
众人也顺着商恒月的目光望去,那硕大的秘库安稳如山立于雪中,似浮屠塔般镇着些令人胆寒的妖魔鬼怪,只要进了这浮屠,便莫要想在出来危害人间。
“当年唐杨为了拿到这些秘术,自打唐宗主接管云水金檀,他就一直在散布各种谣言,我等被蛊惑,我重光门离金檀不过只有三四个山头,就连唐宗主遭难,也未帮上一把,现在想来,是何等不义。唉……”
一异瞳侠士忍不住唏嘘,连同在座所有侠士都跟着一起怆然垂首。又一侠士道:“好在老天有眼,这唐杨野心愈大,狐狸尾巴便露得越多。他最终还是没能得逞!”
“如今唐杨已经修了《六鬼》,更是气焰滔天!为了这六鬼术,他不知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弟子!”异瞳侠士愤愤道,“唐宗主,唐门如今已经气势汹汹,又笼络着发丘派、骊山等二十四派,好不嚣张!依我看,您这云水金檀,不应当只作为一个门派,而当是一个盟,一个能维护江湖稳定的联盟!这便是云水盟!”
还未等商恒月说话,人群中忽然传出一男子的声音:“无论是派是盟,这云水金檀,定要有我一把交椅。”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起身来,向商恒月恭敬一拜,道:“唐宗主,此番入云水金檀,可还需要什么投名状么?”
此人背着剑匣,一席青袍,目光炯炯,正是已离开苍祁山的大弟子常君钊。商恒月忽而笑道:“常兄,无论何人,入我云水金檀向来要个投名状。”
常君钊笑道:“唐盟主,你且说出来,我们大伙儿好有个底。”
商恒月不紧不慢道:“便是要你们一颗决心。”
常君钊的目光之中依然闪烁着无可撼动的坚定:“盟主放心。大伙儿既然来此,腔子里定都揣着真心和决心!”
“一点不错!没有决心,我等便不会坐在这里!”
人群中一片兴奋哗然。却见他们的目光各个坚定无比,神采飞扬。
“既然我师侄如此果决,做师叔的,岂能无动于衷?”
一浑厚有力的声音划破喧嚣,却又见一篷面道士悠然起身,身着墨绿色的褂袍,手中斜握着一柄拂尘,半是乞丐半是仙,此人不是徐青松又是谁?
却见徐青松恭敬一拜,抬起眼来,忽然似想起什么一般,微微侧身,微微笑道:“还有贫道的两个徒儿。唐盟主,你看我三人够不够格?”
施乍暖和施未寒霍然起身,齐声道:“听凭唐盟主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