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气浪自雾灵山的藏风山坳处掀起两处汪洋,一处如落日熔金下的灼灼烈火,一处如拨云雾见中的湛湛荧蓝,两处惊涛骇浪波澜壮阔,翻涌相击,飞沙走石,摧枯拉朽,万木尽折。
这山坳原本是堆放着旧时云水金檀废墟的杂物,那一块陈旧的“云水金檀”牌匾斜斜堆在上头,模糊不清的字迹已然暗沉剥落。
商恒月紧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着,而对面那从容自得波澜不惊的鬼王却仍向他一步步走来。他的面皮诡异地剥落了半块,现出皮下那已经腐朽的肉来,身上虽有伤痕却毫无半滴血。
他不知疲惫,不知厌倦,商恒月与他,往来的一招一式,双方都能彼此看穿化解,只因这世上对自己最为了解的人,只能是他自己。
商恒月深知,如果继续这样消耗下去,自己必然会耗光体力。可面对曾经的自己,即便是招式算了又算,对面总是会识破。
同样,他也总会看穿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哪怕只是微微一个挑剑,他也能算出接下来的三步内那鬼王要做什么动作。
下方二人剑锋再度相撞,“铮”地一声撼天动地巨响,商恒月却忽然变招,将手腕一翻,一柄剑如游龙一般自鬼王头顶绕过,旋至商恒月左手,剑锋在后,振臂一推,那长剑径直刺向鬼王腹中。
而这一步不过只是牵制住了鬼王下一步的出招。鬼王落剑一挑,那长剑便弹飞回去,而他手中剑却化作了一片寒光,转瞬之间刺出十多剑,他虽已然是具尸体,但剑法所蕴含之气力却丝毫不亚于商恒月一招一式。
商恒月提剑抵挡,鬼王每一剑刺来,他都脚下稳如生根,正如方才他刺向鬼王的每一剑。
但这鬼王却突然手腕一旋,银光一闪,那剑忽然变了方向,虚招一出,商恒月脚下必得腾挪,这一侧身之间,鬼王已一剑划过他衣袖,拂落半片轻盈的白布。
二人几乎是同时唤出六把气剑来,那气剑又分别自对方面前虚晃六招,莫说是围困剑中之人是如何眼花缭乱,光是旁观着的那些人便已经是头晕目眩,难辨高下。
这共计十二把气剑虚实出招,对手招架路数,都在双方的计算之内,又几乎是沧海齐灵同时轰然一震,十二把气剑又同时幻灭,双方再次回到了近身剑剑相击的焦灼之中。
唐杨的笑声忽自林梢传来。
“唐镜月!如何?我为你找的这对手,你可还满意?”
商恒月重重喘息着。他抬眼向树梢那人望去,却见那人得意洋洋地居高临下睨着他,一副丑恶的嘴脸让他一阵作呕。
“唐镜月,这是你的命。你注定要死在我手里,你别想逃。”唐杨沉声道。
商恒月侧首无语轻笑,“逃?唐杨,你还是太不了解我。”“我自然是了解的。你们二人,在一方倒下之前,谁也不会跑。”
唐杨忽然语气一转,装腔作势道:“唐镜月自然是不会,但你这冒牌货……还真不好说。”
“唐杨,你恨我入骨,却又用我的尸体来对付我,这世上可有你这等无耻之徒?”
“我凭本事让你臣服,何无耻只有?”唐杨勾起嘴角阴笑道。
双方都已陷入漫天银光流动之中,其实细细看去,这漫天闪动的银光双方都无法攻如一剑一招,二人自都飞驰不歇,银影缭乱。
但其实,这二人的剑法已有不同。
鬼王之剑,亦如从前,迅猛刚劲,如惊涛骇浪,商恒月之剑,刚中带柔,如那海浪击石,落而更涌。可不知怎的,这二人的剑招偏就互相对峙,难解难分。
一切只因得双方的内功都在沧海齐灵的第八重。这内力促使人剑合一,无论剑招如何变化,但这内功同水平较量,自是巍然不动,难分搞下。
商恒月向后翻越三丈,落地而立。
可沧海齐灵第九重,当如何突破……这么多年,最多只不过是第八重,他自创的内功此时竟然成了将他困于囹圄的桎梏,委实让他无可奈何却又哭笑不得。
不知从何处忽然窜出一飞剑来,商恒月立即察觉,提剑相挡,谁知那一剑竟落得极重,商恒月手中的剑竟被振飞出去。
他自呆骇在了原地。
沈之桓自暗处踱步而出,伸出手来,稳稳接住了自商恒月手中脱出的那把剑。
唐杨见他已经到来,原是不安的心忽然放了下来。他冷嘲道:“沈公怎么才来,莫不是路上吃坏了东西,蹲了茅厕么?”
沈之桓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垂首望着手中的这把剑,道:“揽月,好名字。更是好剑。但剑只是个工具而已。若要更进一步,非得靠你自己不可。”
他说完了这番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将目光挪到身前错愕的商恒月身上,道,“你的兄弟在外浴血奋战,为你出生入死,你怎生在此偷懒耍滑呢?”
“哈哈哈哈!商恒月,你没想到吧,我还有沈公这一后手。今日,你们云水天,算是输定了!恐怕你那些兄弟,此时此刻已成了孤魂野鬼了!”
唐杨狂妄笑着,笑声直穿透了夜晚刺骨的寒风,化作一把把锥心利剑,向商恒月心口窝刺去。
商恒月几乎绝望。他恨恨望着沈之桓,颤声道:“你不当来。”
话音刚落,山坳上方忽然传来一阵嘶吼:“阿月!!”
商恒月一惊,急忙抬眼望去,却见楚天阔与李怀星一行人正连同身后江湖各派急匆匆奔来。
“唐盟主!我等来助你!”叶舟大喊道。紧接着,一片嘈杂声便传了过来。
他喜出望外,心情大落又大起,却还是伸出手来阻止道:“退后!”众人纷纷止住了脚步。
观心柳与武川、阜光也回到了沈之桓身后。
观心柳掸了掸身上的衣襟,拂去被烧焦的草木沾染上的灰尘。轻轻一叹,抬眼看着错愕的唐杨。
阜光拱手道:“主上,人已尽数击退。”
“好。”沈之桓淡淡地答了一句,一切似意料之中。
唐杨怔住,一头雾水。
“你们……你们怎么还活着?”他抬起手来,指着沈之桓,难以置信道,“你没杀了他们?!”
沈之桓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将剑抛回给了商恒月。
商恒月惊不可遏。
沈之桓不疾不徐道:“我说过我会来,但我何时说过要帮你?”
“你……你……你们……”
唐杨几乎要吐出鲜血来,他憋了满腔怒火,整个人身体一颤,抓着那尸蛊,对鬼王怒吼道:“杀,给我杀了他们!!”
他转动着匣子,可鬼王却纹丝不动。
唐杨一愣,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