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彻底崩溃,整个人像发了疯的猛兽,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赤红血丝,额头青筋暴起,胸膛急促而剧烈地起伏。
“追云,给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他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喝,但回应他的,唯有四周死寂般的沉默。他错愕转身,发现唐追云已然消失不知去向了何处。
竟然是唐追云……竟然是她调换了驭尸蛊么?!
沈之桓轻轻一叹,自袖中取出那真正的六角匣子来,沉声道:“唐杨你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人心。人心尽失,你要这江湖又有何用。”
他的手指轻轻一动,那六角匣子微微转起,鬼王竟然兀自收了剑,一跃而起,落在了沈之桓身旁。
他声气平平:“莫说是人,就是只鬼,你也留不住。”
他的语气不重,也不狠辣,更不恼怒,但字字句句中心思已昭然若揭。商恒月的面容被惊愕吞覆,他与众人皆是不可思议地望着沈之桓。
“你,你为何……”
沈之桓冷若冰霜道:“唐杨,我与你合作,不过是看在启蛰的份儿上。这些年来,你做了多少忤逆我的事,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你已经无用,我自然也不必再担心你的安危。”
“厚颜无耻,倒反天罡!沈辕,当初我们怎么说的,我们……”
“我们怎么说的?我扶持你,你帮助我。而现在,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你们……”唐杨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已然丝毫掩饰不住自己的心中的怒火,这怒火与崩溃交织在一起,他已陷入了彻底的癫狂,理智在这一瞬轰然崩塌。
“我要你们都死,都死!!”他瞪着唐镜月,嘶声道:“尤其是你,必得先死!!”
他已经不顾上其它——顾不上云水盟人多势众,顾不上自己孤立无援,顾不上沈之桓仍伫立在侧,只倏然暴起,自腰间扯出匕首,发疯、发狂、发癫般冲向商恒月。
楚天阔与万仞山想要下去助战,但李怀星却一伸手,将他二人拦了下来。
他平静道:
“他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了。”
夜空之下,山坳之中,那把匕首银光闪闪,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不受控制的粗暴与混乱。
商恒月只略微闪躲着,脚下微步如踏水般轻柔,一手立剑臂侧,一手背后,唐杨一通发疯地胡乱劈砍,而他却未伤分毫。
唐杨原是从不与人正面缠斗,而此时此刻竟如此癫狂。他嘶吼道:“唐镜月,你为什么阴魂不散,为什么一定要拦我一脚,为什么不老老实实投胎,为什么非要与我对着干!!为什么!!”
他奋力一蹬,向后翻腾,掷出藏于掌心剧毒乱花钩,但那乱花钩对商恒月而言却与那普通武器无异,既无法伤到他,也不能使他中毒。
商恒月微微侧身一躲,乱花钩击中他身后的一块灰石,石头应声而裂,顷刻之间碎石乱飞。商恒月只面色平静,不疾不徐闪着身,身体更是从未摇晃过几分。他沉静望着面前这只暴戾的野兽,只忽而稍稍抬起手来,却听“呼呼”两声衣衫猎猎作响,唐杨已被点了气海、檀中两处大穴。
唐杨的狂暴忽然止住,他只觉得腹部与胸口各有一气堵住,整个身体一震,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竟然气血逆遏,翻涌不止。
商恒月将掌一翻,那浑厚的一掌已经落在他胸前,震得他似五脏六腑皆尽破溃,一口稠血喷在地面。
他整个人都向身后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了那写着“云水金檀”四个大字的牌匾之上,又自滑下瘫坐在地。
但他却仍然狞笑着,那笑意爬上了他的眼角、唇周,甚至整张面容,像是一张脸裂开了稀碎的纹路。
他双袖一挥,一双臂倒刃的铜偶傀儡如从那地狱之中爬出的恶鬼,搅动尖锐风声,狰狞扑向商恒月。
然而,剑风一过,那六把气剑径直刺穿了那傀儡的头颈、双肩、双膝、腰腹关节,气剑轻轻一拧,那傀儡还未等出上一招,便一瞬之间头肢尽解,零件关节纷纷散落。
唐杨错愕望着那不堪一击的傀儡,脸上那错乱的裂纹皆尽散去,只留下两颗满是震慑、硕大可怖的眼。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心中最后一丝火苗已然被无情掐灭,自散落瘫倒傀儡身后,却现出了商恒月那张沉静从容却又冷若冰霜的脸。
在他头顶,六把气剑悬浮颤动。
“唐杨,你还有什么想说么?”
“唐镜月,我是家主,你永远、永远不可能踩在我头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唐杨癫狂发笑。
“你的确是独一无二的家主。”商恒月慢慢向他走着,“但这家主,当不了多久了。你杀了太多人,地狱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唐杨狞笑:“为了我的大事,区区杂碎,死了又何妨!没有他们,这江湖,这武林,照样存在!而我却能站上巅峰!!”
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直到现在,心头仍无半分愧疚之情。
商恒月缓缓迈步,朝着唐杨的方向前行,每一步踏在血海深仇之上,头顶的气剑蠢蠢欲动,只待一跃而出。
商恒月淡淡道:“可没了你,天下便太平了。既如此,我来送你一程。”
第一把气剑径直刺入了他的左肩。唐杨脸皮一皱,面如狞鬼。
商恒月轻声道:“这一剑,是为了我娘。”
他徐徐走着,第二把气剑自他臂侧窜出,刺透了唐杨的右肩。
“这一剑,是为了敏儿。”
第三把气剑刺穿了他的左下肋中,唐杨失声怒吼,极为恐怖。
“这一剑,是为了火垂与智海两位师父。”
第四把气剑则落入他肋下腰处,一剑落下,唐杨已经彻底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瞪着商恒月,心头狂怒。“这一剑,是为了过去那侠肝义胆的唐门。”
众人皆望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说不出的痛快至极。楚天阔紧紧攥着拳,想着商恒月这一路的不易,不觉含泪,心绪澎湃。
“唐镜月,你……”
唐杨刚愤然抬手,第五把剑却又迎面而来,刺入了他的下腹丹田。
“这一剑,是为了被你杀害的无辜百姓。”
“唐镜月,你不得好死,你与你娘一样,都是……”
唐杨此话还未说全,第六把剑径直刺入了他的喉头,他眼睛一颤,瞪得滚圆,目眦尽裂,愤然张着嘴巴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一剑,是为了战中因你而死的江湖儿女。”
此刻,六把气剑已尽数刺入唐杨的身体,将他死死钉在了那“云水金檀”的巨大牌匾之上。
唐杨瞪着他,眼中血丝遍布,双眼暴突而出,凄厉狰狞又极为可怖。
商恒月自他面前止步,居高临下,睨视着他,只需要这一个眼神,便已经使唐杨的暴怒被一盆冷水尽数浇灭。
这无比熟悉眼神,让唐杨那已经尽数破溃的五脏六腑又不禁又悍然一颤——
唐镜月,那个他恨之入骨、厌恶至极的唐镜月,那个一直在在他头上耀武扬威的唐镜月,那个他拼尽了全力,却也不能撼动、如梦魇一般的唐镜月,时隔七年,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是那副模样,那幅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忘却,却也无法战胜的模样!
商恒月拔出揽月剑,剑光如皎月银辉,自众人面前倏尔一闪,剑锋落在了唐杨那紧锁的眉心,停驻了片刻,忽而又缓缓落至他的心口处。
唐杨仍瞪着他,可却也只能是瞪着而已。
山坳内风过如刀,但却刮来了一阵阵细微的碎雪,落在他那比霜雪还要冷上几分的眼睫之上,他忽而沉声道:
“这一剑,是为了我云水金檀……与我自己。”
长剑刺入唐杨心脏又蓄力抽出,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那陈旧的牌匾之上,氤氲出了一片刺目赤红,染就了四个大字:
云水金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