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之中鸦雀无声。远处火光已渐渐暗淡。天上几颗星辰寥寥地舒晃着光芒。唐杨的尸体在这雪中渐渐冷了下去。
揽月剑自剑尖滴下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枯黄草丛。商恒月提着剑的手缓缓垂落。
他仰起头来,闭上双眼,深深一吸又是一叹,这一叹是如此沉重,自口中呼出的霜雾似凝结了自唐桃含冤而亡至今这些年的千万的苦楚与不易。
可以弥补了么?可以放下了么?
他不知道,他也不愿再去想。他转过身去,垂着剑,一步步离开了唐杨的尸体。
山坳上方,楚天阔众人狂奔而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欢欣的笑意。几人抱在一起,将商恒月紧紧围拥在中间,欢喜不已。
山坳周遭之上响起一片振奋的呐喊。他轻而无声地笑着。
只是,他自己也不知,这笑中究竟藏着几分欢喜呢?
几人松开环抱着他的手臂,楚天阔噙泪笑道:“阿月,终于大仇得报了!我们真是替你开心得很!”
商恒月清浅笑道:“还是要多谢你们。没有你们,何来今日。”
几人拥抱在一起,整个山坳之上传来一阵撼天动地的欢呼:云水金檀!云水金檀!……
这欢呼传到了漫山遍野,与那年那场燃烧了七天七夜的大火一样,撼人心魄。
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李怀星也轻笑着,却不经意抬头,愣了片刻,忽然敛了笑,疑声道:“沈辕呢?”
刚刚满上心头的喜悦忽然又消失殆尽,几人心头一紧,抬眼望向方才沈之桓伫立着的位置,却发现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方才还在那里……”楚天阔惶然道,“他去哪儿了?”
“他带着鬼王,能去哪里?”万仞山也紧紧蹙眉,略一思忖,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皇宫!”
方才稍稍松懈的神经瞬间紧绷,原以为已近尾声的壮阔剧目实则方才过半,而后一半则更让众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山上的光火还未彻底熄灭,几人又刻不容缓,策马扬鞭,一路疾驰,往皇城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之上狂风骤起,风雪交加。初四,终于来到辽都京城。
京城之内,皇城之外,一片繁华盛景,正如那年南魏京都一样,高大巍峨的宫墙内外,竟是两个世界。
城墙之上,风雷门弟子弯弓搭箭,身形紧绷,一动不动。宫墙内,黄盔金甲,长枪灼灼,弓箭长枪正冲着那敞开却漆黑的殿门,放眼望去虽是一片金光熠熠,空气之中却满是肃杀之气。
何焕面色凝重,紧咬牙关,警惕地伫立在桓泰殿门口,焦灼地等待着恒泰殿内传来的消息。
在他对面,观心柳三人虎视眈眈。双方在殿门口僵持着,谁也不能先踏进这桓泰殿半步。
而前庭之中,一千皇城军尸体横陈。终究还是来迟一步。
商恒月对何焕急道:“圣上如何了?”
何焕蹙眉忧心:“自早间至现在,沈辕与圣上进了这桓泰殿,便没出来过。”
他瞪着观心柳几人,忧心忡忡,咬牙切齿。
几人一个箭步冲入殿内,刚要拔剑,却都目瞪口呆,错愕愣住。
皇帝慕容烨正与沈之桓照面而坐,二人都凝视自己面前这一盘棋,面色宁和。整个大殿内半个烛火也无,唯独那放着棋盘的桌上放着一盏单薄的烛台。
而鬼王正立于沈之桓身侧,一动不动。
慕容烨左手执起一黑棋来,敛眉沉思了片刻,轻轻落子,悠声笑道:“沈公,朕又赢了。”
沈之桓亦是平心静气道:“没想到陛下棋技了得,沈辕佩服。”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帝,面色如湖水无澜,目光深不可测。
慕容烨却也同样定定看着他,眸子中像是藏匿着深潭。他轻轻一叹,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望着满目错愕的商恒月一行人,不疾不徐道:“商老板,你可来晚了。”
商恒月的目光游离在这二人身上,疑虑重重,眉心情不自禁地纠缠在了一起。千愁万忧,千思万虑,是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竟然坐在这里下棋?!
他不解其意,却还是缓缓俯首,迟疑道:“草民救驾来迟,还望圣上恕罪。”
慕容烨嘴角一弯,轻声笑道:“朕是说,你们来晚了,错过了一场极为精彩的棋局。”
几人面面相觑,心脏还噗通噗通狂跳着,瞪着眼睛,一言不发。
他走下台阶,扶起商恒月几人,道:“商老板,今年的漱石枕流极好,来日我差人再去你庄上带回。”
商恒月沉声恭谨道:“……是,草民遵旨。”
慕容烨脸上的从容有多浓,商恒月心中的疑惑便有多强。慕容烨又怎不知他心中所疑,便道:“朕与沈公打了两个赌。”
商恒月抬头,不明所以。
“其一,便是赌你云水金檀会不会来。看来,是朕赢了。”慕容烨转身望向沈之桓,含笑道,“第二,便是赌你商恒月,是来帮他,还是来帮朕。”
慕容烨就这般不疾不徐缓缓道来,只是简简单单两句话,并不威严,却透着一股撼人心魄的气场。
殿外尸体横陈,风雷门弟子焦灼警惕,殿内他不显半分慌张,反而悠然从容自得。
大辽皇帝慕容烨,才不过三十三岁,却如此沉稳老成。
“商老板,这第一个赌,已经有了答案。而第二个赌,你自先不必回答。”
他顿了顿,将目光挪到沈之桓身上,道:“沈公自料定了《启蛰》在我这大辽皇宫之内,已将皇宫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商老板你说,这《启蛰》,到底在不在我皇城之中?”
商恒月将目光自慕容烨移到沈之桓身上,沉声道:“沈之桓,你究竟想做什么?”沈之桓的脸色比他更沉:“唐镜月,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你若不说启蛰的下落,我定会自己去寻。”
“启蛰不在皇城之中。”
“遍寻江湖不见,它若不在皇城之中,又会在哪里呢?”沈之桓懒声道,“还是要多亏了我的好儿子,我才能进得这大辽皇宫。”
他用眼角的余光微微扫了一下鬼王唐镜月的尸身。
商恒月道:“沈之桓,你若要复你南魏的仇,我不会插手。但此事与北辽无关,你何苦牵扯诸多辽人?”
沈之桓轻笑了一下,笑中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无奈。他不作回答,只来到商恒月面前,道:“不如你与我也打个赌,如何?”
还不等商恒月回答,慕容烨便突然笑道:
“好!朕也想看看沈公与商老板这精彩的赌局。商老板,你可得同意。”
商恒月只好道:“既是圣上旨意,商某莫敢不尊。”
“我便与你赌他——”
沈之桓抬手指向那僵立不动的鬼王,“你与他一招定胜负。你若输了,需得告诉我启蛰究竟在哪里。”
慕容烨回到龙座之上,以手支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好。如果我赢了,你需得任凭北辽圣上处置。如果我输了,我便告诉你启蛰的下落,你自此不许再踏入北辽一步。你可同意?”
沈之桓勾起嘴角,当即应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