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却见那立于桌旁的鬼王发出一阵刺耳的骨骼厮磨的声音,那声音活像夜半三更野狼啃着骨头的诡异声响。
不待片刻,他的四肢便流畅又灵活地动了起来。
楚天阔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轻声蹙眉道:“阿月,小心。此人之言不可尽信。”
商恒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道:“放心。”
他望着鬼王,忽然将揽月剑自腰间解下,递给楚天阔,道:“帮我拿一会儿。”
“?”楚天阔瞪眼,“你疯了!你不拿剑,跟他打么?”
“你相信我,好么?”商恒月轻轻笑着,这笑意有些意味深长。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决断,只觉得他的的确确需得这样做。
既然是赌,那便赌到底。
楚天阔错愕地望着万仞山和李怀星。万仞山安慰道:“徒儿,你放一万个心好了。兄长做事必有把握。”
接过商恒月递来的剑,楚天阔的手有些颤抖。他喉咙干涩,看着商恒月一步一步地向鬼王面前走去,一颗心就要跳出腔子,可他却拦他不得。
沈之桓一愣,“你……”他心中忽然莫名颤了一下,“你这是何故?”
商恒月平静道:“我思你言,觉得你说得甚是在理。剑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沈之桓眉心一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商恒月只站在那里,淡淡道:“沈公,请吧。”
鬼王拔剑而出,腾身凌空一跃,重剑劈落在地,正如那日他一剑掀翻半个唐门一样,他剑下内力汇聚,仿佛整个沧海齐灵都压缩在了剑尖那细微的一点。
片刻寂静之后,那内力似至极限而猛烈反弹,一赤色的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向商恒月席卷而去。
桓泰殿整个房顶被全部掀起,碎石乱瓦横飞,赤浪冲天,廊柱尽数催折。
李怀星一跃而起护在慕容烨身前,而慕容烨却面不改色。万仞山与楚天阔互相牵扯着,稍有不慎便会被这气浪席卷上天。
几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气浪如恶龙猛虎,直接吞没了商恒月的身躯。
“阿月!!!”楚天阔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发疯般想要冲上前去,却被万仞山一把拉住揽在身前。他竭力想挣脱万仞山的手臂,却无济于事。
他惊恐万状地盯着那可怖的内力将商恒月吞噬撕扯,整个人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阿月,你是疯了么?你是去意已决,定要以死明志么?阿月,你说好要陪我长命百岁,如今你却只身赴死,你真是个混蛋!!
楚天阔落下泪来,不住颤抖着,他伸着手想去触碰那气浪,却无法再接近那气浪分毫。
他几乎彻底绝望,整个人身体瘫软下来。
这般的气浪,阿月还如何能活……
突然,自那赤色的气浪之中忽地莹莹亮起一阵微弱的莹莹蓝光。那光芒愈发强烈,竟化作丝丝缕缕柔和的气息自那汹涌的浪涛之中缓缓泻出。
楚天阔的泪还悬在脸上,却忽然一愣。
商恒月仍稳稳立在这片赤潮之中,微微抬着一只手臂,那手臂似根本没有用力,只是那般悬在半空,竟冲散了迎面而来的杀身之厄。
“……沧海齐灵第九重!”
万仞山醍醐灌顶,又惊又喜,“原来这第九重,是身入沧海,万物齐灵!”
“身入沧海,万物齐灵……?”楚天阔喃喃地重复着。
“前八重,是立于礁石海岸,纵望沧海万物,而第九重,则是与这世间万物一道,共赴沧海,便是真正意义上的沧海齐灵!”
那片赤红色的浪潮缓缓退去,整个桓泰殿已然暴露于日光之中。殿外众人被掀飞在城墙脚下,咳喘不止。
慕容烨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欣赏与喜悦,抚掌扬声道:“好一个‘沧海举日月,太虚共齐灵’!唐镜月,唐盟主,果然名不虚传!”
那光芒自商恒月掌心涌出,如雾一般氤氲,终是汇聚一处。他凝视着那光芒,轻声道:“既是过往,便回到过往之中去吧。”
那浪潮忽而向鬼王涌去,气浪之中的鬼王身躯渐渐被拉扯、撕碎、瓦解,化作细沙,散入尘埃。忽而天地寂静,万物沉默,仿佛他从未存在。
一颗赤红色的珠子自他站处滚落至商恒月脚下。
商恒月俯身拾起,轻轻一叹。这原也算是他的一颗心,却并未赋予他灵魂。
这赤红色的珠子化为粉末,从他的指缝落入风中。
他抬起头,静静道:“沈之桓,我赢了。”
沈之桓愣怔在原地,不知是意外,还是惊讶,还是虚惊一场后的万幸,总之他的面色极为复杂。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许久才缓过神来。
“月儿,你为何就是不肯帮我?”他的语气像是暴风雨前那阴沉的天空,压抑又平静。
商恒月道:“因为我不愿做那不择手段,无情无义之人。”
沈之桓微微颔首,道:“你觉得我对你母亲无情,对你无义。”他轻轻一叹,“我爱你母亲,是真心使然,并非你想的那般,为了启蛰而接近她。”
商恒月却依然愤恨道:“可你与唐杨一道害死了她。你盗走了她创的大阵,促使唐杨攻破了我云水金檀。”
“我当她是我的妻子、知己,可以信任和彼此托付的人,我将我所有的过去,所有计划都告诉了她,希望她能助我一臂之力。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极力反对,甚至以天眼威胁我!”
沈之桓说出这番话来,似在倾诉多年的苦衷,而非是站在商恒月敌对的一方来劝说他投靠自己。
商恒月凝视着他:“计划。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沈之桓定定地望着他,许久,才深吸一口气,道:“你可还记得苍连盟约?百年内,辽魏只得互相扶持,不得互相侵犯。”他顿了顿,转头望着目光淡淡、从容不迫的慕容烨。
慕容烨却只微微勾着嘴角,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似乎都在他掌握之中。
他黯然神伤,娓娓道来:“二十八年前,我在南魏遭难,亲人皆故,一无所有,迫不得已,只能带着那毫无意义的太子令牌来到北辽,请求北辽先帝慕容祈出兵相助。但因苍连盟约,北辽却拒绝了我的请求。我很震惊,他们竟然以不插手南魏内政为由,承认了沈轩的地位。”
万仞山眼珠一转,便已然知晓了沈之桓的目的。他冷笑道:“原来如此。你染指北辽朝廷,是怀恨在心。你想要那启蛰,也不仅仅是为了夺回南魏帝位,而是想换魂北辽皇帝,操纵北辽军队,攻打吞并南魏,做那全天下的皇帝!”
沈之桓看着唐镜月,大声道:“也只有北辽的军队能覆灭南魏!只有北辽才能助我!而你,却屡屡打断我的计划,自你一出京城,便阻挠与我,甚至与我为敌!”
商恒月猛地想起他去怀翠谷时,唐门那目的不明的八百柄淬毒匕首究竟是何用途!
沈之桓抬高了的声音却忽然柔和了下来,眼神也随之一暗。
他轻轻一叹,道,“唐镜月,你以为我不在乎你和你娘么?你可知你娘故去,我午夜梦回,痛心疾首,你可知我想要如何弥补你们母女二人么?”
“你这种人,也会想着弥补么?”商恒月沉声道。
“我这种人?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一个被害者,一个因为他人暗害而失去了所有亲人的人。”
他来到商恒月面前,死死地凝视着他的双眼,道:“我想许你太子之位,往后这天下,便全是你的。”
慕容烨微微抬眼,睨着商恒月的面色,似在观察,不做声响。
楚天阔三人则目瞪口呆。他们也向商恒月投去震惊的目光,心脏狂跳,不知商恒月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明明面临抉择的是商恒月,而他们却比商恒月还要紧张——只因商恒月的一句答复,不但会改变整个江湖,更是会改变天下朝政。
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在商恒月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