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恒月与沈之桓二人彼此定定望着,空气似凝固一般。他二人兀自巍然不动,却似牵了一丛细线,将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一刻,却如一年般漫长。
良久,商恒月的神情似终于变了变。他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沉沉开口道:“好。我告诉你启蛰在哪里。”
众人头顶如千万轰雷齐声炸响,就连慕容烨也是眼睫微微一颤。李怀星万万没想到商恒月竟然说出这句话来,素来镇定从容的他此时竟面色煞白,颤抖开口:“阿月,你……”
他这句话却哽在喉咙,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字。他实难相信,商恒月竟会做出这等选择。
就在众人都错愕之时,商恒月的脸上却不知为何漫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和决绝。
他攥紧了拳,突然开口镇声道:
“只因这世上,根本没有那秘术。启蛰自离垣入辽,乃是唐门禁术阁护卫首座代代口耳相传。母亲死前……只将它告诉了我。”
他顿了顿,继续沉声道,“因此,它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而你,即便杀了我,我也不会向你吐露启蛰的半个字。”
众人的心都忽地一滞。沈之桓眼中的光芒忽然绽出而又忽而暗下,似那将要燃尽的烛火,忽然暖光通明,却还是渐渐熄灭。
他站在原地,头脑一阵恍惚,身体竟也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二十八年。他的二十八年,竟是如此结局。
一道口耳相传的秘术,一道根本就不可能“找到”的秘术。
启蛰近在咫尺,可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商恒月说得没错。他害了唐桃,助纣为虐,即便是死,商恒月也不可能将这秘术告诉他。
他又清楚地明白,自己明明可以立刻将刀剑架在身旁这位皇帝的脖颈上,亦或是架在楚天阔、万仞山、李怀星任何一人的脖颈上来胁迫他。
甚至,他可以让殿外等待的手下一起,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胁迫住。
——但他抬眼望向商恒月时,却从商恒月眼中看到了一种未从出现过的神色。那喷涌而出、难以说尽的苦楚与辛酸。
这苦楚似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今日今时,在这真相大白的一瞬,一涌而出。
商恒月只这般看着他,默然看着他,一语不发,却又像是说尽了满腹的话。不知不觉间,自他那温润如玉的面颊上竟落下一滴泪来。
他悲伤吗?是替母亲悲伤,替沈之桓悲伤,还是替自己悲伤?
他不知道,可那滴泪,就那样兀自落下了。
沈之桓将这滴泪看在眼中,似在对说——收手吧。
这份苦楚,他又何尝没有体会过呢?他心中苦痛尚且如此,商恒月心中苦痛又当是怎样强烈呢?
因为他多年的计划,导致他的儿子也遭遇了与他一样的磨难,甚至还要更加痛苦上十倍百倍。家破人亡、星离雨散、身残行苦、爱人背叛、一刀穿心。
他竟不愿再去胁迫他。
只因得他,唐镜月,已经因为他沈辕遭受了太多太多。
沈之桓的心,就像被一块生满了刺角的坚冰滚过、碾碎,又被洒满了盐,泡满了陈醋,又酸又痛。
慕容烨轻声笑道:“看来,这第二赌,又是朕赢了。”
他也忽而跟着笑。笑声中满是凄然与苦涩。
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气恼还是绝望,他的面容颤抖而扭曲着,抬眼望向苍天,缓慢而又沉重地摇着头,似有一腔的话语欲说还休,一腔苦胆欲吐却咽,最终只能是化作了一声悍然而凄声的长啸:
“桃儿!你心怀天下,心怀江湖,心怀唐门,心怀月儿,却为何偏偏没有我的一席之地啊!”
他轻笑出声,眼底满上一层难以言喻的不甘与悲凉,低下头来,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你可知,这一席之地,对我何其重要么……”
膝间一软,他自跪倒在地,忽而颤抖抬起一掌,用力一握——这一握像是掐碎了他二十多年全部的心血,满腔的希望。他浑身上下几处经脉大穴喷出赤红鲜血,四处溅落,将在场的人都惊了又惊。
筋脉寸断,他已自废了一身武功。
沈之桓仍苦涩笑着,笑中有叹,叹中含泪,目光凄然。
商恒月看着他,不知为何,他竟也心如刀割,可却没有上前接近他一步。
可知,接近他、理解他、原谅他,每一步都是莫大的痛苦。
前庭传来一阵甲胄声响,何焕匆匆来到慕容烨面前,道:“圣上,南魏使者到了。”
慕容烨的目光扫过商恒月,略一思忖,微微颔首:“知道了。去告诉使者,沈辕意图对北辽朝政不利,交由我北辽处置。你且安置好使者,莫惹了南魏非议。”
“是,圣上。”何焕起身,领命而去。
慕容烨轻轻一叹,来到沈之桓面前,沉静道:“机关算尽,竹篮打水一场空。沈公啊,朕有时候会想,命不由己,若论对错,更是无果。一切不过是一盘棋局,只有胜负,无论对错。越是放不下,越是浮云盖性,不得明朗。”
沈之桓深吸了一口气,似不愿再看这悠悠苍天,缓缓合上了双目。
他轻轻叹着:“好……好……”
慕容烨背过身去,道:“来人,将沈辕带下去。”
四个风雷门弟子匆匆跑入殿内,架起沈之桓,欲要将他带走。
心如死灰后,沈之桓的面色忽然褪去那巨大的哀恸,渐渐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站起身来,似想到了什么,突然沉沉开口:“慢着。”
他回过头去望向商恒月,却不住地犹豫、反反复复欲言又止。商恒月望着他,四目相对,皆是无语凝噎。
良久,他终于开口:“你……能唤我一声父亲么?”
商恒月心头思绪错**织,浑身都不住颤抖着。不知怎的,他突然动容。
他抿了抿不住颤抖着的嘴唇,轻声唤道:“……父亲。”
沈之桓忽而笑了。从前的深邃与阴鸷不复存在,这笑意之中只有欣慰与释然,似那极北阴寒之地偶尔绽出的一缕微薄的暖光。
瑟瑟朔风中,他自离去。
而商恒月却怔愣地望着他,似什么都想了,有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放下了,却又什么都没放下。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心似灰木,身如浮舟。世事纷乱如乱麻,生不由己任风吹。只是这苍苍茫茫世间事,如人生南北多歧路,又叫人如何去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