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冬末时，皇城中的白梅玉瘦香浓，而这时节也已然檀深雪散。
一内侍引着商恒月来到了临云阁，这是皇城之中最高的建筑，乃大辽定都之时皇帝特地派人修建。
登上顶层，整个大辽京城尽收眼底。
慕容烨自立在阁楼之上，远眺着这广袤的京城。京城人山人海，房顶之上将融未融的残雪在日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光芒。
商恒月来到他身侧，躬身一拜，道：“参见圣上。”
慕容烨漫不经心道：“你与朕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草民怎敢与圣上比肩。”
他扭过头来，看着商恒月，细细思量须臾，道：“你这人，太正经。”
商恒月默然。
眼前此人，乃是大辽圣上，纵然再熟络，也必得小心谨慎。
片刻后，他将目光自商恒月身上移开，又放眼眺去，道：“这个冬，当真是格外漫长。春来得太晚。”
“的确，但再晚也是已经来到了。”商恒月嘴角挂着一缕笑意，道。
慕容烨点头，顿觉心胸开阔：“商老板，你觉得我大辽如何？”
商恒月被这问题问得微微一愣，“葳蕤繁祉，四海升平。”
“你可知朕与列祖列宗呕心沥血，才有今日荣光。”慕容烨轻轻一叹。
“圣上为国事操劳，草民反而为圣上更添烦忧。”商恒月垂目道。
慕容烨笑道：“你怎一板一眼，莫不是觉得朕要问罪与你？”他顿了顿，道，“朕身侧无可与语者。商老板可愿陪朕闲话几句？”
商恒月亦是温文笑道：“自然。”
慕容烨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这一路历经之事，朕都看在眼里。你可知朕为何处处维护于你？”
“莫不是圣上您对我茶庄内的珍茶情有独钟？”商恒月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道。
慕容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非也。”
“草民愚钝，愿闻其详。”
慕容烨道：“你可知，先前那云水天，乃江湖流寇落草之地。这些江湖人，并非一般山匪草寇，他们各个身怀异功，又无恶不作。先帝与他们拉扯多年，却仍是无果。可偏偏你，千年难遇一绝世奇才，凭一己之力，便将他们**了个干干净净，解决了朕一心腹大患。”
商恒月思量片刻，道：“这便是机缘巧合了。能为圣上分忧，草民深感荣幸。”
慕容烨微微颔首，轻轻一叹，感慨道：“得知云水天覆灭那日，朕可当真是喜得彻夜难眠。皇后那日问朕，‘皇上可是北疆战事告捷，竟如此欢喜？’”
他的眼中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看着商恒月道，“殊不知，朕的喜悦皆来自你唐镜月。”
“如果在下猜的不错，圣上的喜悦虽来自于我，可却并不只是这件事吧？”商恒月推测道。
慕容烨指了指他，摇头笑道：“朕便说你商老板是朕的知心人。”“既如此，草民倒好奇，自己还有何事让圣上龙颜大悦？”
他道：“你可还记得，你十岁那年，自红景村救下的那个少年？”
“记得，那少年为云水天半路所劫，手臂上有一刀极深的刀伤，险些断了整条手臂。”商恒月故作讶然，“圣上怎知此事？”
慕容烨掀起龙袍衣袖，露出那条红色的疤痕，“你救下的那人，便是朕。”
商恒月瞪大了眼睛，道：“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这便是缘分，可遇不可求。”
慕容烨放下衣袖，负手而立，“那时，朕仍是太子。因得父皇差遣，微服南下，体察民情。途径红景村，没想到偏就遇上了云水天那伙贼人。那时候你只有十岁，却只一招，便击败了七个贼人。你的母亲，救回了朕的这条胳膊，而你救了朕的这条命。”
“没想到当日善举，竟会成为日后福报。还得多谢圣上一路关切草民，否则恐怕草民早已成了一亡魂。”他说完这话，忽然微微蹙眉，疑声道：“圣上你……一早便知我身份？”
“哈哈哈！”慕容烨开怀大笑道，“你才想起此事么？”
“我……”商恒月顿时哽住，满心满眼都是疑惑，“圣上怎知……？”
“朕自猜到，原是不确定，没想到真的是你。唐杨揭穿你的身份后，朕便更加笃定你就是唐镜月。”
商恒月顿时无言，只道：“圣上实在睿智英明。”
慕容烨定定地看着他，忽而话锋一转，道：“商老板，无论如何，只要有朕在一日，你云水金檀便会一日受朕庇护。朕不会管束你们江湖之事，但朕深知你的为人，念及恩情，定会保你们周全。”
“草民叩谢圣恩。”
商恒月刚要俯首，慕容烨却一把将他拉起，笑道：“免了免了。朕还没把话说完呢。”
商恒月一愣。
“江湖与朝堂看似相距甚远，实则密不可分。江湖之事，若掀起大风大浪，便会连同朝堂一并波动。朝堂若波动，朕便不得不插手。唐杨与沈之桓，便是个例。朕时常想，如若唐杨与沈之桓之流，动了谋算朕的心思，江湖一拥而上，朕当如何是好呢？”
商恒月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道：“圣上，国家兴亡，江湖儿女亦有责在身。若朝堂有难，我云水金檀定当携整个云水盟鼎力相助。”
慕容烨笑道：“朕知你定然会如此。朕更深知，你与他们二人截然不同。”
这话中似别有一番含义，但商恒月却心下有些茫然。他定定望着慕容烨，眼底疑云丛生。
慕容烨似看出了他的疑虑，宽慰他道：“好啦，朕只是稍稍提醒你罢了。毕竟有些话，朕身为一国之君，不得不说。整个江湖，朕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了。”
他的这番话似是一片肺腑之言。他言语恳切，眼中的神色也更是真诚，竟让商恒月一时难以分辨眼前这位帝王的真实想法。但他却还是恭言道：“草民定不辜负圣上期望。”慕容烨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如此舒畅的闲谈，难能可贵。你离了皇城后，朕也无法再与人这般闲谈了。良辰美景奈何天，折子太多，朕先走一步。商老板你难得陪朕，便在这里多欣赏些美景吧。”
“如此便不打扰圣上公务了。圣上慢走。”商恒月垂首恭谨道。
慕容烨转过身去，来到楼梯前，突然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朕险些忘记告诉你。”
商恒月抬眼望他，眼中有些许疑惑。
“你父亲，朕暂时并不打算杀他。他武功尽失，便让他在七层天牢之中暂待着吧。你若闲来无事，朕准你去看他。”
在商恒月错愕的目光之中，慕容烨走下了高阁，在绵长的甬道之上愈行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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