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水金檀时,虽是遍地狼藉,但人却都在。
七年前的废墟不过只是被堆放在了山坳,这次战后,原本的建筑虽然破败却不曾坍塌,而如今所有的建筑基本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重修完毕却还待些时日。
众人商讨了一下,决定干脆将云水金檀整个儿翻新,寓意重振旗鼓、东山再起。
既是新春伊始,那便一切重新开始。
唐杨的尸体仍是那样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无人去管。人问起商恒月,他却只淡淡道:“就让他在那儿吧。”
人皆犹豫,觉得这尸体晦气。
楚天阔却道:“依我看,他在那儿正好。你当他是尸体,他却是个碑。时时刻刻提醒咱们,邪不压正。”
于是,连同那整个山坳都有了名字,也不知是正经还是不正经,人都唤它:唐墓。
二月,云水金檀终于修整完毕。金石大殿焕然一新,雕檐映日,画栋飞云,楼阁亭榭连绵相接,殿中正悬一流光溢彩的牌匾,上书“云水金檀”,殿后大堂正悬“云水盟”。
与此同时,雾灵山云水盟召开了开了一场试剑大会。宴席足足摆了三天三夜,连风雷门也一同赴宴。
金檀侧廊池边,那些旧人栽种的桂花在这迟来的暖意之中终于抽出了点点嫩芽。
葱蔚洇润,叶才点碧,又是一年春。
那日,楚天阔自静静躺在池边,浅浅睡着。他已许久不曾睡得安稳,从前满是噩梦缠身,如今梦中却净是小时在五猖院与万仞山相处时的影子。
浮云暂住,一阵轻轻风起,忽似有一人在他身旁。
他慵懒睁开眼来,蓝天白云清风翠树,他竟一时恍惚自己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已然醒来。
定了定神,才看清眼前人。圆脸儿,眨着大大的眼睛,笑嘻嘻地,正是亓韵灵。
他瞬间清醒,惊讶道:“阿灵?你怎么来了!”
亓韵灵道:“闲来无事,来看看你。”
楚天阔尬声笑道:“想来你又要出任务去,路过才来。”
“你小子,还真被你说中了。”
亓韵灵嘻嘻笑着,上前两步,来到他身边坐下,叹道:“如今你也好过了,不用再过那居无定所的生活。这里是个好地方,钟灵毓秀,景色又美,地势又好,还有师父、好友,日日陪着你。”
楚天阔垂目道:“是啊,我也不曾想过还有今日。”
两只画眉自他二人头顶飞过,落在了那桂花树上,低语呢喃了几声,忽而飞走,抖落了几颗春雨后的水滴。
二人沉默了片刻,楚天阔似下定了某个决心,随即开口道:“阿灵,我……”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亓韵灵却突然打断了他。
他将脑中酝酿好的话忘了个精光,吞吞吐吐讶然道:“什……什么?”
“我要走了。”亓韵灵笑着说出这四个字来,楚天阔却微微一愣,“走?你要去哪里?”
“天眼派给了我一样很重要的任务,我要去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十年内不会再回来了。”
她笑着看他,可眼中却隐隐有些泪光。
楚天阔心头一颤,凝住了眼神,呆呆地不语。他望着她,她却只是轻轻笑。她是爱笑的,即便是此时,她也依然勾着嘴角,像初春中一朵徐徐绽开的杏花。
他转过头来,眼底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开口道:“那……”
他的心忽而一酸,继而沉了下去,斟字酌句了半晌,才继续开口,轻声说道:“此一去,一路保重。”
亓韵灵却似是云淡风轻,只如素日般俏皮道:“你要记得想我。”
“我定会的。”楚天阔脱口而出。
“这次是真的么?”亓韵灵似笑非笑地问道。
楚天阔抬眼看她,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似是心满意足,站起身来。楚天阔也急忙站起,眼中闪过难掩的急迫,道:“你这便要走么?”
“时间紧,不得不走了。”亓韵灵上前一步,望着他,轻声道,“你抱一抱我么?”
一朵花瓣落在自她面前轻轻落下,她目光中泛起一丝真切的期待。楚天阔呼吸一滞,点了点头。
亓韵灵将头轻轻伏在他胸前,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揽住他的腰身,浅浅笑着。他亦伸手抚着她的背,二人皆不语。
时光随春溪轻响。再回头时,音尘悄然,春草芬芳。
三年后。
笛声悠悠,炊烟袅袅。
万仞山自洞口艰难钻出,甩了甩身上湿漉漉的海水,环顾四周,寻着商恒月的身影。
还是那首熟悉的《枕山》。
自商恒月来了这岛上,那原是单向的机关却被改成了双向,纵使是千里外的孤岛,只要知晓了机关的秘密,也能来去自如。
远远传来几声兴奋的狗吠。
循着笛声,却见他自坐在一礁石上,一袭烟色青衫迎风飘动,青丝微拂,眉似远山,眼若湛海。
在他身旁,放着三柄鱼竿,两个鱼筐,一条黑犬。鱼筐之中,两条细瘦的小鱼已然放弃挣扎,讷讷望天。
万仞山来到他身后,笑道:“你这边钓鱼边吹笛子,那鱼能来吗?”
商恒月放下笛子,懒声道:“我自吹我的,愿者上钩。”
“好个愿者上钩,姜太公若是早认识你,怕是得把琴抱来。”他将鱼框往旁边推了推,席地而坐。那黑狗兴奋跑来,卧在他怀中,呼噜噜地撒着娇。
商恒月擦了擦笛子,道:“天阔今日没来么?我已有两月不曾见他了。”
“他随怀星去北海闲逛了。”
“他可认了怀星为师?”
万仞山摇头道:“怀星说,他不收徒。”
“……嘴硬。”商恒月笑道。他笑,万仞山也跟着一起笑。
“才半两月你便想天阔想得紧,不如出去算了。你在这住了两年,我三个总要走机关来看你,麻烦得很。”
万仞山摸着黑狗的脑袋,回答道。
商恒月收起笛子,拿起鱼竿,眉毛也不抬一下,不疾不徐道:“我在这僻静处歇歇,不好么?”
“你这一歇就是两年,盟里大小事务可全是我与天阔在忙,茶庄也是我俩在管。”
商恒月颔首:“天阔是既定下一任盟主,那多历练是应该的。茶庄么……”他顿了顿,“记得今年给我留些上好的闲风落。”
“你……”万仞山无语。
他叹了口气,道:“不过你别说,头些日子,风雷门何焕来盟里,说要铲除发丘余孽,因那大阵攻了两月未破,来求云水金檀协助,天阔自己便跟他去了,没两天,那阵就破了。”
商恒月欣慰笑道:“天阔聪慧,这是意料之中。想来,他必是下一个你。不过,圣上要根除发丘派?”
“正是。听闻达启意欲为唐杨复仇,勾结了后妃,被圣上发觉。”
商恒月手臂一抬,收竿而起,一条小鱼儿又上了钩,“奇哉。我便说定然是有愿者的。”
他将小鱼儿扯下,递给了那黑狗,黑狗两眼放光。
万仞山轻轻一叹,道:“兄长,你不在这些年,大家都甚是想你。”
“仞山啊,时至今日,我自知早已不适合当什么宗主盟主的。我已没有先前那一番魄力,也没有那一番心力了。”
他的笑钟泛起一丝苦涩,“沈辕曾经告诉过我,我这一路经历的这些事,最后会让我很疲惫。还真被他说中了。”
“……唉。”万仞山理解,却叹惋。
商恒月眼角眉梢挂着一缕淡淡的笑意,“再说,拿捏不定的事,你们不也常来找我么?又有何区别?”
万仞山思索片刻,宽慰笑道:“也好。随性便好。”
“你瞧这里,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山珍海味,鸡鸭鹅犬,我是一样不缺。你们又时常来闲住几日,陪我喝上几杯美酒。这种日子,神仙一般。江湖虽好,但这里也别有一番趣味。”
话音刚落,身后宅中传来一阵嘹亮的鸡啼。
“我姑母她如何了?”商恒月问道。
“阜光与武川带她住在碧水临居。如今他们三个,也已是云水金檀的人了。”
“观心柳呢?”
万仞山又是长长一叹:“观心柳她关切沈辕至深,求圣上让她一齐进了那七层天牢,日日陪伴着沈辕了。”
“……她竟如此痴情么?”商恒月也感叹。
“我姑母,她神志可有清醒些?”
万仞山摇了摇头。
商恒月轻轻一叹,道:“也好。有时候太清醒,也不过是徒增苦痛罢了。糊涂一些,倒是美满。”“的确。她现在这样,已经是苍天善待了。”
“唐门如何了?”商恒月不咸不淡地问道。
“自唐殷家主退位后,她先前手下一首座便当上了家主。”
“可是唐怀意?”
“正是。”
商恒月若有所思颔首。唐怀意其人,身手不错,也是个君子。此人当家,想来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他又捻了一坨鱼饵挂上,向海里一抛,随口问道:
“丐帮少主的病可好些?”
“精神抖擞。隔三差五,便来找天阔比划两下。”万仞山无奈笑道,“游宴不知厌,杜陵狂少年啊。”
商恒月黯然:“你我也曾少年过,那时肆意骄狂。可惜岁月匆匆,回不去了。”
万仞山道:“少年虽会过,但心气不能输。尤其是你。”
他拍了拍商恒月的背,站起身来,笑道,“今日我便不久留,事务繁杂,待天阔回来后,我们一起来陪你。”
商恒月点头道:“好,好。”
万仞山行了几步,驻足道:“素袖姑娘自药仙谷制了些药,嘱托我制好后便带给你,以备不时之需。她托我问你是否安好。”
一碧万顷,海鸟啼鸣。浪潮翻拂,涎玉沫珠。
商恒月望着这海天一色,轻笑道:
“你且转告,我一切皆安,让她放心。”
沧海涨了又落,落下复起。
明月满过又缺,缺而又满。
剑上今时之月,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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