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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程不渔 渝州五蝎

作者:无争 字数:17936 更新:2026-09-01 19:01:15

程不渔坐在一辆摇摇晃晃的牛车上。

这老黄牛慢吞吞的,像是没有吃饱的样子,可它偏偏又浑身是肉,每走上两三丈远,便要拉出一坨牛粪来。

程不渔皱眉捏紧了鼻子,从草堆里坐起身,左右张望着。

“伯伯,这是哪里呀?”程不渔问道。

赶牛的老人牙齿已经掉光了,眼瞳也昏白了,自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程不渔回过头,从怀中摸出舆图,仔仔细细分辨着,眼珠滴溜溜一转,跳下了车。

再往前走,便要途径环终山无牙洞了。而舆图上,“无牙洞”三个字被醒目的赭色标记着,想来这里一定是个危险的地方,不然李怀星为何要特地将这里画得如此显著呢?

可是,这里偏就只有一条路了。李怀星说,他标出的这条自南魏向北辽的路,是最为安全的。可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这条路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安全。

思来想去,他确凿地相信李怀星。剑宗说安全,那就是安全!

再说,好像也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正出神时,那老牛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娃儿,你怎生不走了?”

老人突然张嘴,含混不清沙哑着问。

程不渔小小的眉头微微一皱又松开,大大的眼睛眨眨又转转,道:“老伯伯,前面不是条好走的路。您不妨绕路吧!”

“这儿就这一条路。你若不同我一起走,你一个小娃娃,孤零零的……反正你我都要走这条路的。”老人道。

“嗯……”

程不渔摆了摆手,“还是不了,老伯伯,您若是一定要走,那就请您先走吧。”

老人瞧着他,默不作声。良久才回过头去,用小木棍轻轻敲了敲老黄牛的屁股。程不渔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这老牛车消失在了远处山路弯角处,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难道是我猜错了么?”程不渔嘀嘀咕咕。四下一片寂静无声,难道真的没什么危险么?

……有也没事。李怀星铁定是不会骗我的!

他壮着胆子抬起腿来,脚还没落地,忽然听见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自头顶传来:“嘿嘿!好嫩好嫩的肉,就是有点臭烘烘的。咱家替你洗洗干净,下锅炖了汤喝!”

一条黑漆漆的倒钩锁链自林中窜出,将程不渔五花大绑了起来。

“你,你是谁!你要干嘛!”程不渔扭动着身体,那硕大的黑色倒钩垂在身前,沉甸甸的,险些要将他拽倒。

一黑衣人自树上跃下,却见他通体穿着一身黑色的盔甲,乌发顺滑如瀑散落在身后,两只眼睛乌黑的眼睛在同样黑漆漆的面具后闪着慑人的寒光,活像一只黑色的虫。

“你抓我作甚!方才那老牛也肥美得很,你怎生不将它炖汤喝!我可是又臭又酸!你吃了准要坏肚子,包你三月吃不下一口饭的!”程不渔大声嚷嚷着。他虽然嚷嚷着,可语气里没带着半分恐惧的意味。这倒让着黑衣人起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黑衣人道:“你可知咱家是谁?怎一点儿也不怕!”

“管你是谁!怕若是能让我活着,我自然要怕一怕的。你若要吃我,我也没得法子跑掉。我求你放了我,你也不会放了我。你若不吃我,我自更不必怕了。”

程不渔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黑衣人只愣愣眨眼,叹道:“你这小娃儿是有意思,倒教我舍不得吃了。”

程不渔低下头嘟嘟囔囔道:“那。那你是谁?总得让我知道,是谁这般有眼光。那么多香喷喷的小孩儿里,偏偏选了我这个最臭的。”

“我是黑蝎子。”

“黑蝎子?你的确像蝎子。但蝎子向来只毒人,从未听说还吃人。”

“那你现在听说了。”

黑蝎子走上前去,捏了捏程不渔瘦小的肩膀,忽然不知怎的,两只蝎子竟然自他袖口爬出,钻进了程不渔的衣服里。

“啊!!”程不渔这下才算是真的着了慌,只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两只蝎子冰冰凉凉,爬在身上又有些扎人,在他脖颈处钻出探入。

这种感觉简直让他惊恐到了极点,他的大叫变成了嚎叫,嚎叫又变成了尖叫,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

黑蝎子蹲在他面前,似笑非笑,“方才不是还不怕的么?怎又嚎上了。”

“我是不怕!!但你这蝎子若是蛰了我,我整个人就不能再吃了!”

他动也不敢动,浑身打着哆嗦,只有一个脑袋在嚎啕大哭,整个身体僵硬得像是掉进了冰窟。

黑蝎子却轻哼一声,笑道:“我黑蝎子早就百毒不侵了,反而觉得带毒的肉香得很。”

程不渔“咕嘟”一声咽下一口口水,带着哭腔道:“我,我若是死了,剑宗定然会找你报仇的!”

“剑宗?”黑蝎子一愣,“你是李怀星的什么人?”

“他,他,他是我……是我师父!”程不渔连哭带喊,“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黑不溜丢、瘦不拉几、可恶至极的丑八怪!!剑宗!!剑宗!!”

程不渔几乎把能想到的骂人话都骂了出来。

“李怀星从不收徒,你是他哪门子的徒弟?”

“你管我是哪门子!!他从前不收徒,我偏就是第一个!我死了你就是也活不了!!剑宗!啊!——”

“你就算喊破了喉咙,李怀星也不会来救你的。”

“我偏要喊!!怎许你杀人放火,不许我喊人帮忙么!”

黑蝎子嗤笑一声,双手环抱胸前,歪头道:“那你喊,待你喊够了,我再吃你。”

程不渔哭嚎了一阵,怀里那两只蝎子突然不动了。他也不知道那蝎子为什么不动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比那鼓声还要响。他的喉咙几乎要喊破,终于渐渐没了体力,呆立在原地,无助又无力啜泣着。黑蝎子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面具后的眼睛里露出三分疑惑,闷声道:“你既然说他是你师父,你怎一点儿武功都没有?”

程不渔哑着喉咙道:“我此番就是要去北辽找他!他说待我到了北辽再教我的。”

“哦。”黑蝎子讷讷点头。

“所以,所以你要知道,若我没能见到他,他定要一路寻来。到时候,你可就要倒霉了!”

“哦。”

程不渔见他发愣,哽咽道:“你总可以把它们从我身上拿下来吧?”

“他们暂时不会把你怎样的。”黑蝎子叹了口气,“倒是你这哭嚎把它们吓得不轻。”

程不渔抽了抽鼻子,“那我能动么?”

“你动吧。没我的命令,他们不会蛰你。”

程不渔闻言果真小心动了动四肢,那蝎子确实没有再爬。

他稍稍放下心来,“你若是当真想吃我,何故扮成个老头儿,引我进山呢。”

黑蝎子乌黑的眼睛突然一亮,警惕道:“老头儿?什么老头?”

“……你,那老头儿不是你扮的么?”

“我何时扮过什么老头!”黑蝎子一跺脚,额头竟然沁出冷汗来,“你可还记得那老头什么样子!”

“……眼睛花,耳朵背,但说话到还算是顺畅。瘦瘦的。嗯……光着脚,脚上缺个大脚趾。”

程不渔认真回忆着,他每回忆一个字,黑蝎子眼中的惊恐便又多一分。还没等他回忆完,黑蝎子就已经一把将他揽起,飞也似的窜进了半空中。

“你怎不早说!”黑蝎子急声。

“你,你也没问啊!”程不渔也急声。

“这路上凭空冒出个老头,你怎不觉得奇怪!”黑蝎子更急。

“你凭空冒出来才是奇怪!”程不渔急上加急。

黑蝎子一掠回到林间,将程不渔放在一丛树杈上,树杈交叠在一起,铺成了一张隐蔽而又软绵绵的床榻。

他解开了程不渔身上的绳索,道:“你在这里莫要出声。”

程不渔才不听他说什么:“为什么?那老头是谁?你怎那么怕他?”

黑蝎子急出一身冷汗来。“你话真多啊!都告诉你了莫要出声!”

程不渔嘟嘟囔囔:“你告诉我我就不出声。”

“哎,算了。”黑蝎子无奈一叹。他警惕观望四周,“你可知江湖上有那渝州五蝎?”

“不曾听过。”程不渔摇了摇头。

“那五只蝎子,乃是一个父亲,四个子女。年岁最长的父亲,人称帝王蝎,四个子女依照年龄排,分别是黄蝎子、白蝎子、赤蝎子和黑蝎子。他们都专抓那小孩儿练吊颅钩。”

程不渔似懂非懂,“那你岂不就是那黑蝎子?”

“我就是那黑蝎子。”

“那你要抓我练功?”

“哎,你且听我说完。”

黑蝎子自树杈上挪了挪,凑近了些,道:“他们练那吊颅钩,便是因为孩童的天灵薄脆,最适合练功。我虽是黑蝎子,但实在是无法昧着良心残害孩童,所以和父亲起了争执,自己来到了江湖中,现如今,我父亲生怕我把那吊颅功的秘密泄露,正要杀我呢。”程不渔瞪大了眼睛:“原来如此,我当你是来杀我的。”

“非也,我是受剑宗所托,在这接你的。这里虽然只有一条路,但却地形险峻,时常雾气缭绕,莫名迷路。你瞧这方山里,外边儿晴空万里的,这里却总是不见阳光。”

程不渔望着这暗绿色的山脉,眨眼道:“你也认识剑宗?”

“何止是认识,若非剑宗,我这条命早就折在帝王蝎手里了。”黑蝎子这边忧心忡忡地望着四周,一旁程不渔美滋滋地惦记着李怀星的好,怀里那两只蝎子动来动去,他也不觉得骇人了。

黑蝎子扭过头来,愣声道:“你美什么呢!待会儿他若来了,你我一个也跑不掉。”

程不渔打了个哆嗦:“那我们不如还是走吧。这两只蝎子在我身上爬来爬去,难受得紧。”

“这蝎子是给你防身用的。你莫不是以为我真的要害你么?”黑蝎子道,“我可以教你怎么用这两个小宝贝儿。日后行走江湖,你也有点傍身之术。”

他将嘴巴微微张开,舌头抵在上颌,轻轻吸下,发出“咯咯咯”三声,那两只蝎子自程不渔的怀中爬出。他又“咯咯”两声,那蝎子又回到了程不渔衣襟之中。

“如此,三声唤蝎,两声收回,五声袭击,我这黑蝎子可是剧毒,一但着了道儿,必死无疑。你可小心用着,别伤了自己。”

程不渔学着他的样子,唤出了蝎子,那蝎子竟乖觉地伏在他肩头,此时此刻再看着它,也不觉得那般可怕了。

他欣喜道:“谢谢你,黑蝎子叔叔!”

黑蝎子催促道:“莫谢我了,我们快走吧。”

二人悄悄站起身,周遭的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也足以让他们一身冷汗。要想离开这里,必得先过这林子不可。

“帝王蝎来无影去无踪,等我们发现痕迹的时候,他恐怕离我们只有不出三丈远了。”黑蝎子倒抽一口冷气,望了一眼昏黄的天,瑟瑟叹道,“时辰已晚,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过夜得好。”

他带着程不渔自树梢掠过。他的轻功极好,轻巧得像夜晚掠过天空的黑色蝙蝠,而不是什么蝎子。

“你会飞,能教教我么?这样我走得快点儿,就能早点儿到荆南去。”程不渔问道。

“我现在教你,你也一时半会儿学不会。”黑蝎子道,“整个江湖,除了唐镜月和李怀星那两个天才,论轻功估计没几个人比得上我。”

程不渔偎在他怀中,拽着他的衣襟,观望着道:“你看,下边有一堆燃着的柴火。”

黑蝎子停下脚步,停在了一处极为隐秘的树梢上,伸着脖子从树叶的缝隙望去,悄声道:“这里怎么会有人,有些奇怪。还是不要去看了。”

说罢,他又飞速掠去。程不渔仍是紧抓着他的衣襟,道:“你瞧前方,有一只死了的鹿。”<!--PAGE 4-->黑蝎子更是惊出冷汗来,程不渔只觉得他胸前的衣襟都湿透了。

又往前掠了约两百丈远,程不渔又开口道:“你看,下边有一个小木屋。”

他原是不想再去看一眼,只想赶紧快马加鞭飞出这片林子。日光渐渐暗淡下去,密林之中的方向更难辨别,飞鸟走兽都在黄昏归巢,而虫群则恰在此时出洞。

黑蝎子正卖力狂奔着,突然自眼前掉落一只虫。

他忽然愣在原地,喃喃道:“不好了。”

一只通体发白的蝎子自他面前的树干上飞速爬下,消失在了地面的杂草中。

黑蝎子情不自禁战栗起来。程不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们不管它,只管走就是了。”

黑蝎子用力点了点头,抱进程不渔,又迈开步子飞掠出去。

没出三十丈,忽然又是一只蝎子自他面前落下。只是这蝎子通体赤红,仿佛要溢出血来。这蝎子立着身子,张牙舞爪,但黑蝎子却一眼也不敢多看,只闷头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程不渔却又道:“这屋子还在那里。”

黑蝎子这下算是彻底慌张起来。他止住脚步,忽然看到自己面前一只金黄的蝎子正莫名其妙转着圈儿,不像是要攻击,也不像是一只蝎子该有的行为,只是原地打着转,让他摸不到头脑。

几乎是同时,程不渔突然感觉到自己怀中两只蝎子开始不安躁动起来,似在呼应着什么。

黑蝎子看着眼前那转着圈儿滑稽又诡异的黄蝎子,整个人呆骇在了原地,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要圆,情不自禁喉咙发干。

他转扭头去望,却见身后那两棵树上已然爬满了白蝎子与赤蝎子,是将他们团团围堵了起来。

眼看着树上已经走投无路,他带着程不渔一跃而下,来到林间空地上。

人常说密密麻麻的老鼠足以骇破了人胆,现如今这密密麻麻的蝎子要比老鼠可怕上十倍不止。

对面那木屋中突然传出“砰”地一声来,像是有人跌在了地面。

“屋子里有人!咱们得帮帮他!”程不渔拉着黑蝎子的袖子急声道。

黑蝎子已经冷汗遍身,犹豫片刻,道:“不如还是先走吧,莫要管这些闲事……”

程不渔却道:“这怎么能算是闲事!若是剑宗在场,他定然会出手相助的!”话音还未落,他人已经在那屋门前。

他伸出手去,将那破旧的屋门拉开,却见那狭小的屋子里挤满了的孩童,这些孩童从四岁到十岁不等,各个都满目惊恐地看着他。

他也惊愕地望着这群孩童。他们无一不是被绳子束缚了手脚,嘴里塞着破布,刚才跌倒在地的孩童正面朝下不住挣扎着,喉咙之中发出一阵阵呜咽声。

程不渔急忙跑过去,想要替他们解开身上的绳子。

就在这时,黑蝎子却突然看到不远处那密密麻麻的蝎子像是见到克星一般,突然四散逃开了去。<!--PAGE 5-->“他们来了……”

黑蝎子喘息着说。

“不错,咱们是已经来了。”

一女人的声音自林后传出。这声音极为凉薄,仿佛那千年冰窟下埋藏着的一朵雪莲,既冰冷又傲然。

“……二姐。”黑蝎子膝盖几乎要瘫软下去。

白蝎子悠悠走出,却见她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正如那些白得近乎透明的蝎子一样,除了冷漠,便是冷艳,像是用冰雕成的面容,又美又残忍。

白蝎子的语气冷得让人发抖、令人胆寒:“你今儿就得死了。”

“我……今儿非得死么?”黑蝎子虽颤抖着,可身体却已挡在了门口,将程不渔和一众孩童拦在了身后。

“死在我手里算是最痛快的。”白蝎子的声音又冷又硬,这话仿佛不是从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口中说出的。

黑蝎子僵笑道:“我自然是知道大哥三哥的手段。”

白蝎子樱粉色的唇微微动了动,可脸上的表情仍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父亲也来了么?”黑蝎子没话找话,想着能拖一时算一时。

白蝎子蹙眉道:“你是明知故问么?”

“弟弟只是挂念父亲的身体。”黑蝎子哑声道。

“父亲身体因你成疾,只要你死了,父亲的身体自然就好了。”白蝎子悠悠说着,自身后抽出那蝎钩锏来。

这锏属实是白的发亮,顶端微微弯出一个弧度来,像是白蝎子自身长着的一条蝎尾。

“……二姐,你知道我绝对不会把咱们的事说出去半个字的。” 黑蝎子苦笑,“手足一场,何必……”

“你方才不是还告诉了那小子么?”她的目光落向程不渔,却见程不渔也正瞧着她。

黑蝎子的脸因恐惧而扭曲着,“我,他……关于武功内容我可是没有说出去半个字。”

“难道这还不够吗?你还想说多少?”

“小弟也没说太多……”

“无所谓。反正你俩都得死了。”说罢她便白袖一拂,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掠到了黑蝎子面前半丈远的位置,身姿优美得像雪白的蛟,又像那索命的鬼。

黑蝎子忙抬手道:“二姐!你要杀了我我自然没什么话好说,但是这小兄弟你杀不得!”

白蝎子冷哼一声:“我从未听说过还有我们杀不得的人。”

“你若杀了他,父亲还有大哥三哥,还有你,都活不长久了!”黑蝎子急忙又添了一句。

“为何?”白蝎子道。

“……他,他是永夜剑宗李怀星的徒弟。”黑蝎子顿了顿,忙说道。

“李怀星从不收徒。”

“二姐既然知道李怀星从不收徒,你就该知道,他肯为这小子破例,足以见得他在剑宗心中地位!”

白蝎子瞧着躲在黑蝎子身后的程不渔,程不渔皱着眉头,也丝毫不惧地望着她,眼中竟还闪出逼人的目光来。<!--PAGE 6-->白蝎子似被他这目光震了一震。她从未在孩童眼里见到这般慑人光彩,竟然没有半点儿畏惧,反而还有几分轻蔑和威胁。

若不是李怀星的亲徒弟,他怎会如此高傲?他哪来的底气?总不能是装出得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来?他难道真的不怕死么?如果真的是装出的模样,那这孩童未免也太聪明了些,这世上哪有这么聪明的小孩能有如此心机?

白蝎子竟果真微微落下了手臂,透白的脸上现出一丝讶然。

程不渔见她果真有些犹豫,乘胜追击,双手环抱胸前,口出狂言道:“我当是什么后起之秀,胆敢不把我师父放在眼里。原来竟是个前辈。”

程不渔装腔作势有模有样,李怀星有的是目中无人的资本,他竟然也跟着目中无人起来。

即便白蝎子千万不信,这下也要信上几分。纵使黑蝎子明白他并非李怀星的徒弟,但程不渔这番演技,也叫他也恍然间竟疑心几分。

程不渔借着李怀星的名号强撑着勇气,现在实则胸口打鼓,腿上发软,如果白蝎子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他当场便要跪下去。

白蝎子略一思索,眼神忽然又一凛,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李怀星又如何?若李怀星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一样会杀了我们。”

说罢她便又要抬锏而来,岂料程不渔悠声道:“你当我师父不知道你们这些勾当么?”

白蝎子忽然怔在原地,一双冷眼瞪得大大的,难得现出一丝讶然。

“你忘了,当初帝王蝎追杀黑蝎子,可是我师父出手相救,震裂了他的丝竹空穴,帝王蝎才瞎了双眼,匆忙奔逃之中,又不甚被削掉了一个脚趾。”

黑蝎子错愕地望着程不渔,又是震惊又是迷茫。

白蝎子这才真的倒退两步,喃喃道:“他既然知道,为……为何……”

“我师父在北辽忙得很,你们在他眼里不过是群虾兵蟹将,犯不上专程来清理一番,不过是路过顺手的事罢了。”

程不渔见她更加错愕,便又道,“他曾和我说,你们几个若肯不再练那邪功,他便不再追究。若你们执意要练不说,还要在今天杀了我二人,那你们四个还能瞧见下个月的满月么?阳关大道你不走,地府木桥你偏行,你说,大名鼎鼎的渝州五蝎,偏行这自取灭亡的事,可笑是不可笑?”

他抬眼望着黑蝎子,使了个小小的眼色,黑蝎子心领神会,立刻点头道:“正是如此!二姐,你看他说得分毫不差,想来你也明白其中利害了吧?”

白蝎子一面是惊这孩童气势非凡,若非见过大世面,绝不会有此等言谈。一面是惊李怀星竟早知此事而未追究,若此事就此作罢,他们兴许还有活路,若还是要眼前这两人死,那他们这几只蝎子也未必能活多久。<!--PAGE 7-->眼下正犹豫着,黑蝎子又开了口:“二姐!弟弟不愿兄长姐姐为难,但也不愿意看着你们去死!今日你且放过我们,待我将小兄弟交到剑宗手里,到时候你再想杀我,也不算迟!到时候,弟弟洗干净了脖子恭候二姐!”

白蝎子冷冷睨着他二人,良久才冷哼一声,飞掠出去,消失在了树林中。

白蝎子已然消失不见,而二人一直立在门口,警觉地观察着周围,待风静树止后,这才退到那木屋中,不疾不徐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程不渔当场坐在了地上,喘息良久,鬓角的汗滴不住地滚落下来。

黑蝎子蹲了下来,长舒一口气,愣愣望着他。

这个小孩实在是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从未见过如此聪颖、镇定的小孩,甚至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他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父亲的那些事?”

程不渔叹道:“我与他同路时,见他眼下发青,丝竹空穴的位置凹陷,显然是受到了重创,他那脚趾创面不圆滑也不难看,而是整整齐齐的剑削面,临侧脚面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一看就是利剑所致。”

黑蝎子钦佩地点了点头。

“以帝王蝎的身手,能与江湖顶尖高手平起平坐,但若与星月双子相比,还是要弱上不少,所以,能导致他受伤的,也就只有李怀星了。”程不渔抬眼道,“黑蝎子,你说我说得是也不是?”

黑蝎子已经听得愣了,他喃喃道:“的确分毫不差。”

他也太聪明了。黑蝎子暗暗想着。

程不渔急忙爬起,道:“咱们得把这些小孩放了,然后赶紧跑路。他们几个难保不会发现我在诓骗他们,若他们半途折返,你我二人就真的惨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语气急促,让黑蝎子也跟着焦急起来,“他们当真会回来么?”

“你难道没听说过,三个磨皮匠,顶个张子房么?更何况,他们有四个。”

一屋子的孩童跑出了木屋,这深山老林,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寻回家的路,一个个又嚎啕大哭起来。

黑蝎子不耐烦道:“原本就着急,他们一哭,我便心烦意乱。”

“你这人心善,却也没多大耐心。”程不渔轻轻一叹,道,“你可知道方向么?”

林中雾气朦胧,莫说辨别方向,看清人都困难得很。

程不渔只好对那些孩童道:“你们只管往一个方向跑去,千万别拐弯,看到村镇就进去,看到官府就求援!到底是死是活,只能看造化了。”

几个孩童哭作一团,愣是不肯挪步。黑蝎子把眼一瞪,厉声道:“还不去么!?”

几个孩童哭得更撕心裂肺了,只是边哭边往后边跑了去。

“你这般好心肠,我当你要带他们一起走。”黑蝎子不满道。

程不渔摇了摇头,“你我尚前途未卜,带着他们岂不累赘?萍水相逢,我帮他们离开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PAGE 8-->黑蝎子又一愣,继而摇头轻轻一叹:“你倒是明是非。我想剑宗若真收了你当徒弟,也是个明智之举。”

“咱们还是快走吧。”程不渔拉着他的袖子,打了个哆嗦,谨慎道。

黑蝎子又是一叹,绝望坦言道:“恐怕来不及了。”

程不渔小小的脸上布满了骇然:“什么意思?”

头顶忽然传来声音:“就是你们跑不掉了的意思。”

他们二人已被窸窸窣窣的响声包围,再抬眼看,不知何时,却见头顶的树梢已经多了三个人。

一人立在最上方的树杈上,头顶尽秃,披着一身黄麻布,像是一个巨大的麻袋扣在身上,黄铜面具遮着眼睛下的半张脸,脸上纵横交错繁密的疤痕,而那橙黄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屑。此人的确是极丑无比。

一人坐在下方树杈上,通身穿着暗红色轻纱长袍,脚上蹬着黑靴,手腕着银色束袖,红绸银冠绑着的高马尾垂在身前,发梢带着点点红,整个人仿佛一团赤红的火焰,嘴角一勾,狂妄不羁。这人生得却极是好看。

在他身侧,便是方才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的白蝎子,如雪雕一般立在他身旁,透着森森寒意。

黑蝎子“咕嘟”一声咽下口水,这一吞咽,声音连程不渔都听得见。

“大哥,三哥,好久没见,你们愈发英俊了许多……方才刚见过二姐,没想到大哥三哥也在,真是可喜可贺!”

黑蝎子边说着,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一眼便看出那并不是笑,而是极度恐惧又想要故作轻松的诡异表情。

他颤抖着往后退去,边退边打着哈哈,故作轻松。

“喜从何来?何以相贺?”

赤蝎子一开口,黑蝎子便毛骨悚然。这语调起伏错落,阴阳怪气,甚至可以说是……妖里妖气。

他手上盘玩着一只赤蝎子,自他无名指与小指的缝隙中钻来钻去。

“喂!白蝎子!方才与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么!怎又带回来人回来!”程不渔指着她怒声道,“难道你们不怕剑宗要你们赔命么?”

“也就是二妹心软,你们能骗得过她。”黄蝎子悠悠道,“但凡换了我与三弟,你二人这会儿便早就死在了吊颅功下了。”

“我断不可能用剑宗的名头来骗你们。”程不渔当场矢口否认,心里却打着鼓。

“你倒是个有趣的小子。只是身上半支剑都没有,半点功夫都不会,怎叫人信你是李怀星的徒弟?”黄蝎子的声音像是干枯了的木头。

“我二人一听便知你这小骗子满口谎言,你根本不可能是李怀星的徒弟。”

赤蝎子一跃而下,将身后的蝎尾镰取下,破空一挥,赤光一闪,空气霍然裂成两半。

他接近时,程不渔才发现,他的左脸竟有一大片烫伤,这烫伤酷似火焰纹路,自额角向眉心蔓延。<!--PAGE 9-->“三弟,你且等等。”

黄蝎子仍是端立树上,将目光转向黑蝎子,沉声道,“四弟,我竟不知你何时与李怀星也这般要好。”

黑蝎子道:“救命之恩,自然不敢忘。”

“哼。救命之恩在你眼里这般重要,竟忘了父亲的养育之恩么?”

“弟弟不是忘记父亲的养育之恩,只是不忍练那邪功罢了。”黑蝎子别过头去,“我既不会出卖兄弟姊妹,你们为何追杀我大半年?手足情谊便比不上邪功要紧么?”

“你也好意思提手足情谊四个字,分明是你先背叛了我们。”白蝎子冷声道。

“我只是不愿练功,从不曾伤害父亲与兄长姐姐分毫,何来背叛之说!若非你们穷追猛赶,又怎会起了冲突,伤了父亲!”

“你倒是巧舌如簧。”赤蝎子啐了一口,脸上的疤痕更加赤红,“一切因你而起,你却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黑蝎子竟从心底升起澎湃的勇气来。他原不敢直视赤蝎子,现在竟然瞪着他,似要将心底的愤懑一吐为快:

“我不明白,以残害无辜生命炼成的神功,有什么意义!即便达到了返老还童之境,又能怎样!普天之下,江湖之上,是能赚得如唐镜月和李怀星一般天下奇才的好名声,还是能替穷苦人主持江湖公道,博得人人敬仰!你们若只为了让自己痛快,实现自己的邪门理想,去练这邪功,倒更像是一步步入了万劫不复,迟早遭人唾弃!你们就这样全然不管不顾吗!”

他说得如此慷慨激愤,如此全情投入,以至于他竟全然忘了自己危在旦夕,反倒恨不得将他三人都辱骂一通。

程不渔抬头愣愣望着他,又不停地观察着三只蝎子的面色,生怕他们突然出手。

可直到黑蝎子**澎湃地说完这番话来,他们三个的面色变也没变,只静静地,又饶有兴味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滑稽的丑角。

赤蝎子突然失声笑了起来。他越笑越狂,越笑越渗人,声音越来越尖锐,上气不接下气,让人脊背发凉。

“唐镜月……你不提他便倒好,你提他我便想起我们的独门武功便是在那唐镜月的铜山秘库之中!当年那贱妇……”

黑蝎子愤然打断了他:“三哥!你怎能这样说母亲!母亲只是担心父亲走火入魔!他那时已经神智癫狂!若不加阻拦,父亲怕是要失心疯了!”

“我看你才是失心疯了!”

黄蝎子脸上的疤痕因表情扭曲而深陷。他抓着双钳锤,不怒自威:“江湖现在盛传唐镜月还活着的鬼话,我告诉你,上一次参加雾灵山大战的是父亲,如若唐镜月还活着,这次杀他的就是我们!你若想与我们对立,那你便只有死!”

黑蝎子见他这般咄咄逼人,也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好!你最好今天就杀了我!否则留得我一命在,来日我定是唐镜月门下人!”<!--PAGE 10-->“好,你很好!”黄蝎子眼里的光变得森寒起来,逼视着他,“你今日活不成了。”

黑蝎子啐道:“呸!这话我今儿听了三遍了!要杀快动手!你们屁话真是多!”

还没等程不渔反应过来,只见黑白红黄四道光倏尔一闪,紧接着叮叮当当一阵兵器交错声音乱响一通,他连个人影都瞥不见,只觉得身边一阵风起风又落,眼花缭乱不说,风沙乱草直迷得他睁不开眼。

看来这渝州五蝎的轻功都甚是了得,也难怪帝王蝎能勉强和李怀星斗上一斗。不过让他更加意外的是,黑蝎子以一敌三,竟未落得下风,反倒能和那三人打个平起平坐,他三人就算联合起来,也压不过黑蝎子半头。

既然这样,他方才又何故怕他们呢?这黑蝎子,扮猪吃老虎,实在奇怪。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帝王蝎非要杀他不可。也许,他怕的本不是黑蝎子泄露什么秘密,而是黑蝎子偷练了什么神功秘籍,日后不容小觑,莫说压他一头,压他十头恐怕也不成问题。

却见黑蝎子一道黑影一闪,仿佛黑雾凝结又散开,赤蝎子那蝎尾战镰又砍了个空,黄蝎子那双钳锤又砸了个寂寞,白蝎子那长锏也削了个雾中花,三个人都怒而跃起,再去寻时,却见黑蝎子人早就已经蹲在树上,双手抓着飞镰,大声道:“兄长,姐姐!咱们先休战罢,坐下谈谈如何?!”

却见赤蝎子目露红光,一声暴喝,战镰一挥,那棵树便被拦腰斩断,黑蝎子又是黑影一闪,消失不见。

程不渔躲在木屋之中看得呆了。现如今黑蝎子突然不知所踪,他心里慌张起来,东张西望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瞬间觉得失去了依靠和底气。

白蝎子原是美艳的面庞此时因愤怒而变得微微红润起来。却见她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瞪着木屋,纵身一跃,将手中长锏一挥,“轰”地一声,木屋瞬间七零八落,程不渔吓得瑟缩在角落,整个人双臂抱头,不敢出声。

“既然杀不掉黑蝎子,那就先杀了你!”白蝎子咬牙切齿地大声斥着,就在她伸手要去抓程不渔时,突然不知何处黑影一闪继而飞来一脚,白蝎子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飞三丈远,雪白的衣襟上赫然出现一个灰扑扑的大脚印来。

黑蝎子落在程不渔身前,对白蝎子道:“二姐,下手重了,抱歉。”

赤蝎子跑过去将白蝎子扶起,刚要上前,却被黄蝎子拦下。

程不渔也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嘟嘟囔囔道:“你这大姐姐倒是漂亮得紧,怎生如此心狠手辣……白瞎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他虽然嘟囔着,但却故意偏偏要用他们能听到的声音。白蝎子狠狠瞪着他,拭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杀意如刀刃一般锋利。

看双方时,对面三只蝎子皆面露狼狈之色,黑蝎子虽也现出疲乏,但却仍能看出他尚有的是手段和气力,再打上一天,也未必能分出高下来。<!--PAGE 11-->“你们三个连一个黑蝎子都打不过,来日遇到了李怀星,可如何是好!”程不渔轻声叹道,“怕别是到头来为了你们那点儿私心,命都要没有了。”

黑蝎子微微一愣,道:“私心?什么私心?”

对面三只蝎子也瞧着程不渔,变了面色。

程不渔抬头问黑蝎子道:“你是不是你们之中天资最为聪颖的一个?”

黑蝎子愣愣望着他,程不渔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自然是这样的。这世上帝王蝎只能有一只,你年纪轻轻若夺了帝王蝎的名号,岂不是让帝王蝎老脸无处搁?你们四个之中只能有一个帝王蝎,你若不死,那下一代帝王蝎必然是你。你若死了,他们三个就能公平竞争了。我说得对也不对?”

程不渔眨着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对面三人,却见他们三个面色一个比一个说不出的难看。

自己的心思被戳破固然难堪,可被这十岁的孩童戳破,则更是难堪至极。

黑蝎子后知后觉,这才惊愕地望着对面自己的三个兄弟姊妹,道:“你们竟如此想我!”

事到如今,黄蝎子也不愿意再狡辩什么。却听他平静叹道:“不错,我们是有此想法。但这想法并非主要原因。”

黑蝎子一叹:“我并不稀罕继承什么帝王蝎的名号,你们若想当那帝王蝎,我一走了之便好,你们又何必苦苦难为与我呢?大不了,我改个名号,将蝎子改为蟹子,不也两全其美么?”

“你真以为这么简单么?我们一路追杀你,更多是父亲不愿让你活。”

黄蝎子淡淡道,“父亲原本最疼爱你,可你却与母亲串通,将父亲的秘术拿到了云水金檀去,又叛离了父亲,彼时父亲已然修炼了九百日,只需九十九日便神功大成,这怎能让父亲不恨!”

“时至今日你却仍觉得我是在坑害父亲么?”黑蝎子难以置信,“父亲练那《伏背神功》,七窍流血,神志不清,你们难道不担心么?”

还未等黄蝎子开口,程不渔又恍然大悟,指着对面三人,带着七分愕然三份胆怯,大声道:“……莫非,是你们三个,压根也不想让帝王蝎活?”

此言一出,众人满面错愕。赤蝎子手上青筋暴起,眼中透露着赤红的杀意,脸上的火焰纹仿佛真的着了火。

却听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子,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程不渔看着他三人这幅面色,自知已不用再多做解释,低着头悻悻道:“又说中了。”

黑蝎子思虑片刻,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程不渔话中带理,已然开始愠怒。他眼中布满血丝,头发也不知怎地微微浮了起来。

只听他恨声道:“好啊,好啊!竟是我被蒙在鼓里了?!你们一个个竟如此龌龊!”

一时之间,程不渔三言两语,局势大变。也不知道是程不渔太机敏,还是这四只蝎子太单纯,也或许两者都有吧……<!--PAGE 12-->白蝎子面色一转,急道:“四弟!你莫听这顽劣小儿信口胡扯!父亲要练什么功法,自小打大,我们谁能拦得住他!”

可黑蝎子哪里还听得进去他们的解释,却见他紧紧攥着飞镰,眼睛瞪得慑人地大,本就如墨般的瞳孔更是现出阴寒的深邃来。

“你们是不想让父亲活,也不想让我活!父亲若死了,你们也要嫁祸于我,对么?父亲没死,我偷了父亲的神功,又叛了你们,你们更有理由杀我了,对么?我猜父亲被李怀星重伤,你们应当很开心才是,对么?”

他每问出一个对么,对面三只蝎子的表情便又难看一分。程不渔看着他们几个,知道帝王蝎定然就在附近,这番对话,一定被他尽数听了去,现在,这三只蝎子定然比黑蝎子还要胆战心惊。

黄蝎子怒道:“你小小年纪,怎学会挑拨离间!你莫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没有心肠?”

“我自是有心肠的,只是比你们要好些罢了。三人成虎,你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再说你们找了黑蝎子这么久,怎以前不知,偏李怀星和他联系,你们便知他躲在这里,就在这里堵着!依我看,没准你们还背着帝王蝎,和李怀星往来密切呢……”

程不渔深深低着头,故作委屈,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黑蝎子。前面那些话他到是有理有据,这番话倒纯粹是他胡诌,为的不过是火上浇油,说给躲在不远处的帝王蝎听罢了。

黑蝎子脑袋里嗡嗡作响,这番话他听得模模糊糊,只因前边那些话已足以让他火冒三丈,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愤恨,以黑蜘蛛的身手,若真的点燃了怒火,便不再是方才那些留情的手段了。

三言两语,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深信不疑。

“我今日才明白,为何当初你们这般怂恿父亲练那伏背神功!果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都是你们蛊惑了父亲!……”

现在对面这三只蝎子手足无措,赤蝎子嘶声道:“你怎信他也不信我们!我们何时背叛过父亲!”

“我如何信你们!你们从南魏杀我到近乎北辽边界来,难道还要我抱着你们的腿,说我这辈子为你们做牛做马么?!”

“四弟,我们……”

白蝎子刚一开口,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轰鸣巨响,一道极为凌厉的气息悍然袭来,树木尽折,三人瞬间被击退七八仗远,被撕裂的树干落叶洋洋洒洒落了遍地。

这气息不偏不倚将三人高高掀起,又重重跌落在地,却见他们伏在地上,“哇”地同时吐出鲜血来,惶然抬起头,却见方才赶牛车那老人正自空中掠下,他仍是戴着斗笠,穿着一身寻常农夫的粗布麻衫,花白的眼睛空洞又可怖。

“父亲……”赤蝎子吞吞吐吐,“您……您莫要听信那黄口小儿的话,他满口胡诌,为的就是你我反目!”<!--PAGE 13-->黄蝎子跟着惶恐道:“我们三个全心全意为父亲您奔走,现在儿就好比那扶苏蒙冤、刘据遭陷啊!”

白蝎子挣扎起身,跪在帝王蝎面前,凄声道:“父亲,女儿可替大哥和三弟担保,那小子所说纯属子虚乌有!”

她目光一凌,阴狠愤懑投向立在一侧的黑蝎子,“定是四弟教给他的胡言乱语,竟在此挑拨离间、血口喷人!”

他三人情急自证一番,帝王蝎却似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用白盲的眼睛“瞥”了一眼程不渔,嘶声道:“他只有九岁。他能撒谎吗?”

“九……九岁怎不能撒谎!”黄蝎子愕然。

程不渔道:“我九岁既然都能撒谎,那你们尽是些二十九、三十九的人,岂不更是谎话连篇?”

赤蝎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你能不能让你那张嘴巴莫要再动!你那张嘴巴实在是可恶得很!”

黑蝎子将手一挡,赤蝎子脚下便如钉住了一般,半步也不敢再上前。他望了望黑蝎子,又瞧了瞧帝王蝎,只能站在那里,冷风一吹,孤单极了。

白蝎子将他拉回身边,轻轻一叹。她明白,帝王蝎为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铲除所有威胁的,所以已然不愿再辩解什么。

帝王蝎道:“我只是瞎了。不是聋了,更不是傻了!”

“父亲,我兄妹三人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您竟因这小子的话而怀疑我们,实在是令我们心寒至极。”黄蝎子低下头,沉声道。

帝王蝎冷声道:“依我看,该心寒的应当是我吧?若不是因为你们,我又怎会双目失明?!”

“……”赤蝎子无言以对,愣了半晌,开口道:“父亲,你若执意与我们动手,我们也不得不反击了。”

三人几乎同时一叹,各自抓紧了武器。前一刻还是情深义厚的父子四人,此时此刻竟然拔刀相向,属实让人咋舌。冷风如刀划过,落叶扬起又落下,飞鸟亦被惊得簌簌飞起。

拳风掌风,武器生风,震得残花如雨飘落。

头顶的星空不知何时全被云盖住了,除了一旁火堆和木屋之中透出的光亮,林中黑暗得令人心胆欲裂。

黑蝎子望着他们几人,深知自己这三个兄弟姊妹绝无可能胜过帝王蝎,他心头的滋味实在难言。

程不渔急忙拉着他,道:“我们该走了!现在正是走的好机会!”

而黑蝎子却痴痴望着前方,动也不动。

他眼看着黄蝎子如鹰一般击去,却旧力落空、新力未生,被一掌击倒在地;又眼见着白蝎子一身雪白衣衫渐渐沾满了浓艳的血迹,透白的面庞上也现出伤痕;又望着赤蝎子被击退重重撞在树上,一头黑红的长发散落身侧,身体脱力滑了下去,再爬也爬不起来。

“黑蝎子!”程不渔大声唤着,任凭他如何拼力拉扯,可黑蝎子却还是无动于衷。<!--PAGE 14-->他只看到黑蝎子眼里闪着一种光,这种光掺杂着无奈、纠结和不忍,如果不是内心挣扎到了极点,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眼神的。

程不渔忽然轻轻一叹。这种事,换做旁人,只要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定然都是要纠结许久的。

他眼见着三只蝎子被帝王蝎像猫抓老鼠一样戏耍虐打,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会不会太过头了些?可是他若不那样做,他和黑蝎子又怎能活下去呢?

他紧抿着嘴唇,不住地望着黑蝎子,也不知道黑蝎子是不是在怪他。

帝王蝎赤手空拳尚且将那三人打得落花流水,可那三人却也是硬骨头,任凭他如何下了死手去打,偏就打不死他们,就算再倒地,却也还能再站起来。

赤蝎子伏在地上重重咳着血,抬头一瞬,一张俊美的脸上现出悲伤的神情来。白蝎子和黄蝎子踉踉跄跄护在他身前,白蝎子惨然道:“父亲,收手吧!我三人自此离开,绝不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

“帝王蝎,虎毒不食子,你对自己的儿女下手未免太重了……”程不渔终于觉得良心难安。

“我教育我自己的子女,关你何事。”帝王蝎冷冷道。

“你对他们大打出手是因我而起,怎不关我事?”程不渔道,边说边情不自禁上前了两步,又被黑蝎子拦了下来。

帝王蝎道:“你也莫要急。待会儿你也跑不掉。待我先杀了他们。虎毒不食子,可蝎子比虎更毒!”

黄蝎子叹道:“父亲,你未免也太固执了!”

“逆子!”

话音刚落,帝王蝎腾空而起,抬起一掌向黄蝎子劈去,那掌力如同九天压下的巍峨山岳,直震得周遭空气如浪一般漾开,眼见着这黄蝎子是绝对躲不掉这迅猛的掌力,一但击中必死无疑,他只能闭起眼来,等待着这杀身之厄。

突然,他似感觉到自己面前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下,继而如浪涛一般翻涌卷起,又像一座山颤抖一般震了一震,周遭树木尽数向四周倾斜而去。

这一掌并未落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来,却见黑蝎子已然挡在了自己身前,抬着手臂,与帝王蝎掌心对着掌心,迎面结结实实地硬接了帝王蝎这一掌,直掀起他身后黝黑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便这样站在帝王蝎面前,将一众兄弟姊妹拦在身后,接了这一掌,却面不改色,只蹙眉道:“父亲,练那邪功前,你不是这样的。”

帝王蝎脸上的皱纹交织,痛苦扭曲着,“你,你何时竟内力到了如此地步!”

“并非是我内力见长,只是父亲你不忍真的痛下杀手。”

帝王蝎的苍老的五官几乎都挪了位置。他已经使出了十足十的气力,心肝脾肺几乎都震挪了位置。可黑蝎子却也给他留了十足十的颜面。

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愤怒的缘故,他的手掌连着手臂不住颤抖着,脸上的皱纹也跟着一起抖动,白色的瞳里竟然现出了错愕和震惊的光芒。<!--PAGE 15-->黑蝎子的手已经放下,而他的手,却还悬在半空中。

地上三只蝎子也望着黑蝎子,神情复杂,不知是惊讶还是感激,总之绝非敌意。

黑蝎子沉静如水,只轻叹道:“父亲,莫要再动手了。趁剑宗还没赶到,快些走吧。我与他约定出了这片山区,便在辽魏边境龟牢山见的。若我们到了约定时间却还未到,他定要来寻。”

帝王蝎放下手,胸膛几乎要气炸,却也无可奈何,再也无话可说。他只能愣怔着后退两步,纵使再不甘心,也只能挥袖掠去。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周遭在无任何风吹草动之时,黑蝎子这才松泛下来,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当场跪在地上,胸口一阵气血逆行,自口中涌出一大滩暗红的血来。

程不渔急忙跑上前去,与此同时,他身后三人也挣扎起身,想要往他身边去,却被程不渔大声喝止:“你们要做什么!!不许你们再靠近他!!捡了条命,还不快走!!”

三人被他这一吼,不禁愣怔在原地。白蝎子道:“我们不过是想看看他罢了。”

“二姐,快走吧。父亲与我一样受了些内伤,恐怕伤得比我轻些。你们当走得越远越好。”

赤蝎子却道:“四弟,你……”

“走啊。”黑蝎子喘息着催促道。

赤蝎子还想上前,程不渔却笨拙抓起地上的蝎尾飞镰,大吼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要动手了!”

黄蝎子拉住赤蝎子,道:“咱们走吧。莫在这里逗留了。”

赤蝎子咬了咬牙,垂下头来,几人这才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转身掠去。

冷风之中,残叶簌簌,黑蝎子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要裂开一般。

程不渔扑倒在他面前,哽咽道:“你还好么?还有救么?你莫不是要死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如何跟剑宗交代!”

黑蝎子失声笑道:“谁告诉你我要死了的?我不过是受了些内伤,命可硬得很。”

“当真么?你可是骗不了我的。”

“当真。”

程不渔扶着他坐下,替他抚着胸口,道:“都怪我,若不是我,怎会害得你如此。你可好些了?”

“我好些了。”黑蝎子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若有所思,“这不怪你,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如今大家都捡回一条命,的确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忽然顿了顿,“只是父亲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程不渔撇着嘴巴,道:“我实难想象从前他是什么样子。我只觉得他走火入魔了。”

“他正是走火入魔了。”黑蝎子摇摇头,“从前他虽然严苛,但并非如此薄情寡性之人。我们四个自小便经常挨打,但他下手从不致命。”

“都是因为那伏背神功了。”程不渔道。

“正是。你以后定要记得,那些邪门功法,千万碰也别碰。”<!--PAGE 16-->“我定记得。”程不渔卖力地点着头。

黑蝎子原地盘膝而坐,闭目运功调息起来。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睁眼,站起身来,按了按胸口,道,“气血平复,应当是没有大碍了。我们走吧。”

“我还是怕你死了。”程不渔拉着他的袖子,走了两步,突然轻声道。

黑蝎子看着他笑道:“你能不能盼着我些好?”

“我就是盼着你好,才怕你死了!我们虽然认识才不过两个时辰,但我却实在是敬佩你,你是我除了剑宗之外认识的第一个江湖朋友,你若因我死了,我岂不是个煞星了?”

“你想得未免也太多了。能取我性命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

黑蝎子敲了敲他的脑壳,“不过,你惦记着我,倒叫我很感动。”

“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程不渔笑嘻嘻道。

“的确算是了。”

“我想,有一个法子能让你尽量不死。”程不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可以答应我么?”

“什么?”黑蝎子好奇道。

“我拜你为师吧。”程不渔认真道,一双大眼睛闪着殷切的光芒。

黑蝎子止住脚步,愣愣望着他,“为何?”

“你若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有个徒儿,自然挂念着,不会轻易去死了。虽说生死非人能决定,但信念是极重要的。”

程不渔认认真真说着这番话,又继续分析道:“再说,南魏之中,除了阜光武川,武林佼佼者少之又少,你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拜了你这师父,总不算亏。”

黑蝎子笑道:“你倒是算的清楚明白。”

“这叫思虑周详!”程不渔道,“怎样?反正剑宗也不会收我为徒。”

黑蝎子沉默良久,道:“也好。只是你往后定然还有许多师父。”

“你介意么?”

“不介意。”

“你也可以有许多徒弟。”

“唉,你一人就够让我头痛。我何必再自找麻烦。”说罢,黑蝎子又轻轻咳起来。

程不渔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我师父再多,你也是我第一个师父,我也是有人撑腰的。”

黑蝎子开玩笑,懒声道:“只要你日后闯了祸,莫说是我徒弟就好了。”

程不渔道:“那怎么成?师父就是用来闯祸的时候拿出来撑门面的。”

黑蝎子苦笑道:“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程不渔拍了拍胸前衣襟里的两只蝎子,狡黠笑道:“早已来不及了。”<!--PAGE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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