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甚好,阳光明媚,云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云月容坐在一旁正看着一本书,并作注释,阿六一脸笑嘻嘻的给他扇着扇子。
云爹走了两步,转了个身走到云月容面前,笑着道:“容儿,你今年也二十有九了,爹前几天让媒婆替你说了一下媒,寅时就在泸杨河和李家小姐相见,你可记得去啊。”
云月容手中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爹,并州的生意近日屡屡遭人打压,儿打算先将生意打理好,再成家。”
云爹道:“先去瞧瞧,要是你和李家小姐一见钟情,说不定就不会这么倔了。再不行,去泸杨园玩玩,放松心情也好。”
云月容搁笔,随手将书藏在袖里,站了起来,“阿六,备马。”
“好的少爷。”阿六跑去后院,牵了两匹马来。
云月容道:“爹,我去了。”
云爹高兴的捋了捋胡子,“去吧,爹等你回来吃晚饭。”
云月容颔首,和阿六骑马去了泸杨园。
泸杨园乃是庸都的一个景点,传言太上皇曾在这里遇到了当今太后,那时小雪纷纷,太上皇随带大臣在泸杨园的听雪亭内赏雪作诗,太后当年不过豆蔻年华,打伞路过,被太上皇瞧见。那听雪亭中的雪景也不如太后的回眸一瞥,自此一则爱情佳话流传至今。
泸杨河水清澈见底,触手冰凉,被人称为冷泉,听说是从天山引来的泉水。
云月容和阿六到泸杨河时,便瞧见河边有游赏租用的船。其中一名船夫见到他们,立即上前,“可是云家云月容公子?”
“嗯。”云月容点了点头。
船夫笑了笑,“我家小姐恭候多时了,云公子请。”他将两人请上船,摇摆着竹篙,这船不大,不一会便在水上游走,慢慢游到下游。
船在水中行了许久,慢慢到了一艘大船边,船夫请云月容和阿六到大船内,再将两人引到船舱。
李家小姐跪在在蒲团,前方遮着幕帘,云月容坐下时,李家小姐便开口说话,声音细细弱弱,听来是个文弱的姑娘。
两人随意聊了起来,不过大多是李家小姐提问题,云月容敷衍般的应了一声,阿六忍不住看了他少爷一眼。
也没过多久,云月容便告辞离去,那跟在他们身后的船夫说外面的小船直接给他们了,云月容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跳上了小船。
阿六摇着竹篙,忍不住问:“少爷,你觉得那李家小姐怎么样?”
“还行。”
阿六又问:“那少爷,要不要让她做少奶奶呢?”
云月容沉默了一会,拿出藏在袖里的书看了一会,随即闭目休养,阿六还想说些什么,突然看见几个身影从远处掠来,看情形好像是几个人追杀着一个人。阿六刚想喊一声少爷,突然想到云月容爱管闲事并且次次没有好下场的情形,硬生生的把嘴巴闭上了。不过那边的几个人,却是向着这里跑来了。
阿六看着那里刀光剑影正看得入迷,正想着这难道就是江湖中的轻功“水上漂”,那被追杀的年轻大侠已经近在咫尺,云月容猛地一睁眼,就看见了眼前一场兵戈交接。
他多年未见不公平之事,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随即猛地一拍,飞身出去,脚下在河面上一点,冲上前去出手相助。
阿六原先有些担心,但见云月容在众人游走,武功比之五年前要高上不少,他一边将船游到岸边,一边激动得喊:“少爷真棒,少爷威武!”
追杀之人见年轻大侠有人相助,暗中对视一眼,立即撤退。
云月容见追杀之人走光,当即抱拳道:“这位——”
他还未说完,猛地见白色剑光一闪。
那位年轻大侠手一动,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云月容说的话戛然而止,瞪大眼看他,年轻大侠面无表情的拔出长剑,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嘴唇动了动,遂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那年轻大侠将剑掷出,直接将阿六的头斩了下来,阿六连大叫出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失去了意识,他的头骨碌在船上滚了一下,身子一倒便从船上翻进了水里。
大侠将云月容的尸体扔进河中,拾回长剑,转身离去。
云月容一死,唐栖梧便感觉自己的身子轻了许多,好像就要离开了,但是他并未觉得高兴,反而看着河面上浮着的那具尸体沉默。
如果世上真的有因果轮回,那么他想,上辈子也许是他杀了这个人,所以这辈子才会遇上这个人死后不甘的灵魂。
那年轻大侠,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四周的景色渐渐淡去,化成白色的光,最后这种白色光芒也渐渐淡了,四周慢慢黑了下来,那白色光芒最后只变成了一盏白色通透的灯,悬在上方。
唐栖梧一眨眼,眼前便有两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人他认识,是当初在静安寺的姑娘,而另一个人……
他身上的衣服是他死时穿的那件,胸前除了剑伤,还有大片的鲜血,好像永远也洗不去的样子。他盘膝悬浮在半空,连在他身上有数条黑线,可能因为死时被那大侠扔进了河里,所以他浑身湿透,头发也一滴一滴的滴着水。
云月容也不看他,只是木然的问:“你看如何?”
秦洛水见他不是看着自己,唐栖梧又久久不答,连忙去看唐栖梧,笑了笑,“你看如何?”
唐栖梧沉默半响,“心有正气。运道极差。遇人不淑。”
云月容转动着黑幽幽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唐栖梧,“你为何杀我?”
唐栖梧哑然,片刻后才道:“我是唐栖梧,并非是杀你的那位大侠。”
云月容问:“我可是好人?”
唐栖梧答:“是。”云月容又问:“那你可是好人?”
唐栖梧顿了顿才答:“不算是。”
云月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生气,喃喃着说:“何为好?何为坏?好人可有好报?”
“人之性也善恶混,修其善则为善人,修其恶则为恶人。而行其善者即为好,行其恶者即为坏,然行好事者并非为善,行坏事者并非为恶。如是道,善可称为好,但好并未是善,而恶可称为坏,但坏并未是恶。”唐栖梧上前坐下。
“就比如说,一个人做了件坏事,但他做了十几件好事。而一个人做了一件好事,背地里却做了十几件坏事,如此要说何为好,何为坏,那么只能说只要心有正气,不做伤天害理之事,称之好人足矣。”
云月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伤口,眼帘微垂,似乎陷入了沉思。
“至于好人可有好报这一问……”唐栖梧沉默了一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文有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所谓先苦后甜,先有困难磨砺,再有苦尽甘来,所谓得苦,并非失福。”
秦洛水听得连连点头。
云月容也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但我已经死了。”
唐栖梧一怔。
云月容道:“已死之人,如此有何来苦尽甘来一说?”
唐栖梧沉默了一下,秦洛水插口笑道:“何必执着好与坏、善与恶,所有因果报应,也许只是时候未到,而今做事只需问心无愧便好。”
她问云月容,“你问心无愧吗?”
云月容想了想,闭目道:“无愧。”
秦洛水眨了眨眼,笑了,“云公子心怀如此坦**,看来将我们弄进来的人,不是你了。”
云月容黯然道:“是阿六。”
秦洛水道:“那在唐府杀人的人,也是阿六?”
“不错。”云月容往前飞去,“你们跟我来。”
两人跟在云月容身后,秦洛水本来以为唐栖梧会问她被杀的是谁,但一路上他沉着而冷静,没问什么,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云月容带着他们飞了有一段时间了,前方开始有声音传出,“少爷,他们都是坏人,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他们……”
前面渐渐出现了一个黑色牢笼,牢内没了头的阿六凭借着雾气感知来人的方向,见到唐栖梧,猛地嚎了起来,“少爷,放我出去,我要杀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云月容说:“我们主仆变成这样,一直被困在这方天地间,无法解脱。阿六会变成这样,也是我的错,只因这里需要恶念支撑,不然一旦散去,我俩也会跟着魂飞魄散,而阿六便是沾了恶念,所以脾性大变,意欲杀人。”
唐栖梧皱眉,“不能出去?”“能。”云月容笑了笑,“不过一旦离得远了,就会被这些黑线拽回来。”
他挥舞了一下那些黑线,“这是能力,也是束缚。能力越强,束缚越重。”说到后半句,他看了秦洛水一眼。
秦洛水叹了口气,随即展颜微笑,“我送你们出去吧。”
云月容道:“条件?”
秦洛水笑得和煦,用一种带着怀念的语气说:“云公子出去后,希望你能在这诸天万界中,找到一户姓李的人家,然后照顾好他们。他们家中有个女儿叫李故念,死于心脏病,想必很好找。”
云月容道:“可是我出去,不是直接进了冥府吗?”
“出去便能知了。”秦洛水双手成爪状,一用法力,将阿六身上的恶念尽数弄出,随即在他身上画了一道血符。
她弄好后对云月容说:“劳烦云公子先送我们出去。”
云月容点了点头。
……
皇甫明月坐在椅子上,拿着桃木剑左右比划,对着打不开的房门乱挥舞了几下,最后气馁的将桃木剑随地一扔。
他搬了张矮凳子坐到床边,看着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秦洛水,愤愤不平的开口,“本公子武功也不错,你和大侠老是把我当成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哼哼,本公子可不会拖后腿呢!”
**的人慢悠悠的说:“你不会拖后腿,只会拖前腿……”
皇甫明月一怔,再一怔,随即猛地跳了起来,“秦洛水,你醒啦!快,大侠跑去打妖怪,门打不开,你带我去看热闹吧!”
秦洛水咳了几下,迅速从**爬了下来,看到皇甫明月一顿,“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是男女授受不亲……”
皇甫明月听到这话便是一呆。
秦洛水转身朝外跑去,一脚踢开房门,皇甫明月听到声音连忙跟上,但一出房门就看见秦洛水朝暖阁飞去。
他一看到秦洛水飞起来,整个人都惊呆了,愣在门口久久不能回神。<!--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