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有一条长街名为陆吾街。
此刻乃是午时,街上却静悄悄一片,天气也阴沉沉的,虽然今早下过一场雨,但也不应该像现在一样,天空黑得就像浓墨,仿佛一下子就到了夜晚一般,煞是奇怪。
云大人走了两步就掉头往回跑,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了幽幽的灯光,好似街上有风,那昏黄的灯火一晃一晃的,街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奇形怪状的影子,贴着地面在动,好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东西在走。
一声“嘎吱”响了起来,像是蛀虫在啃啮着木材一样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四周风声也大了,街上的影子慢悠悠的挪动,突然所有的影子一停。
云大人拔剑大喝,“谁在这里装神弄鬼?想将本大人吓跑,没门!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论你是谁,杀了人必定是要偿命的!”
“嘎吱——嘎吱——嘎吱——”
街道静谧,这“嘎吱”的响声越发显得清晰。
云大人紧绷着身子,那声音就好像近在耳畔,直击心房,听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有一个身影慢慢的走了过来,云大人自然也看见了,当即绷紧了神经。
他警惕的看着前方,那身影摇晃着走来,一身白色有些破烂的衣裳,双目突出,舌头吐露在外,看到他,长舌女鬼好奇的一歪头,呵呵的笑了起来。
“装神弄鬼!”云大人抬手一剑,将长舌女鬼的头砍了下来。
长舌女鬼的头掉在了地上,笑声戛然而止。她有些迷糊的眨了眨眼,脸色惨白,半响她的头摇晃着飞了起来,原先嘴唇死白死白的,此刻却是有了一点妖艳的血色。
“就算你是鬼又如何,我未害人,便不怕你!”云大人见那头飞了起来,吓了一跳,他慷慨激昂的喊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给老子滚开!”
长舌女鬼的头刚飞到一半,就被云大人拍飞了。
云大人怔了一下。
长舌女鬼的身子也动了起来,云大人刚要一剑刺过去,那身子连忙跑到头颅那里,将头安了回去。
四周有细细的声响,“嘎吱——嘎吱——嘎吱——”
陆吾街离广灵阁不算很远,皇甫明月正在大大的赞赏面前那盘松花糕时,陆吾街方向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秦洛水当机立断夺门而出,皇甫明月连忙跟上,秦时臣拍了拍唐栖梧的肩膀,拿起剑也跟着出去。
唐栖梧看了一眼,不言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
发出惨叫的是一个姑娘,秦洛水赶到时,那姑娘正面无血色的跌坐在地上。
陆吾街街道空旷,云大人晕倒在侧,有名唐府下人死在不远处。下人肚子上破了个大洞,四周全是内脏肚肠,鲜血也抹得地上全是,就像是这人被什么东西开膛破肚的吃了心脏。皇甫明月一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脸色微微发白。他走过去将跌倒在地上的姑娘扶了起来,恰好秦时臣到了这里,他将人扶了过去。秦时臣沉默了一下,伸手接过,将人送回家。
秦洛水走上前,掀起了下人破碎沾血的衣衫,里面血肉模糊,心脏确然不见了。她瞧了一眼周边的脾脏,上面绕着一团黑气,黑气连着尸体,在周边打转。
皇甫明月将云大人摇醒,大声问:“发生了什么?”
云大人一醒就念了一句:“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什么乱七八糟的?”皇甫明月瞪了过去,心想要不要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一点,却又觉得这样的举动未免太不尊重人了,正在他心里左右摇摆之时,云大人猛地拍开了他的手。
皇甫明月连忙指着尸体的方向,问:“他怎么死了?”
云大人一看过去,浑身就像被泼了盆冷水,凉了。他深吸了口气,有些结巴的说:“呵呵……呵,遇到了……不吉利的……东西。”说完他看见秦洛水对着一块空地拱了拱手。
秦洛水对着那块空地叹了口气,曼声说:“生死不由人,既已归去,便莫要心生怨怼。”
云大人看得往皇甫明月身旁一站,他本来不信鬼神之说,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滑稽之谈,但经过方才之事,怕是不想信也得信了。
“杀你的,是什么东西?”秦洛水耐心的询问,语气温和。
一个透明的身影蹲在地上,抱着头凄厉的喊着,“不知道、不知道,太快了!我没看清!我没看清!好可怕!”
秦洛水又叹了口气,突地她微微一笑,“散了吧。”
那身影颤了颤,连连点头。
眼前开始出现点点星光,那些光亮很美,却少有人能看到这么美丽的灵魂。它们飞往苍穹,渐渐消散在天际,去往了另外的一个世界。
秦洛水朝着皇甫明月他们那里踏出一步,随即轻轻的笑了一下。
世界上有太多的悲欢离合,对于一些人来说,欢喜不过一瞬,悲伤亦不过一瞬。生老病死,他们不会经历,有的只是漫长的孤独和寂寞,看着他人从自己的生命中走过,看着他人生或死,而能留给自己的,也不过是一段单薄的记忆。
等记忆被漫长的时光磨灭,这个人,是否还能算得上,是一位朋友呢?
云大人之前虽然出口不逊,但是对于秦洛水和皇甫明月还算信任,便将之前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
陆吾街,乌黑的天空,满街的沉寂,还有在街上走的影子,和那个掉了头还能动的长舌女鬼。
皇甫明月听完怪叫一声:“长舌女鬼?”
“嗯。”云大人点了点头。
皇甫明月讪讪道:“前几天那女鬼还跟着本公子呢。”
云大人往旁边挪了一下,然后说:“要是你遇见了那个不吉利的东西,记得大声念正气歌。”“本公子不怕那些东西!不用念什么正气歌!”皇甫明月恼羞成怒。
云大人双手环胸,“我怀疑那些劳什子的道长,也是被那东西杀的!可恶!”
秦洛水听到这话,赞同的点了点头。当初她和云月容都以为这些事是阿六做的,但此刻又有人死于非命,不说这个下人,单说那些从唐府出去就死了的道长们,就该怀疑做此事的另有他妖。
她顿了顿说:“可能是当初随着书中恶念而来的妖。”
皇甫明月猜测道:“会不会是那长舌女鬼?”
秦洛水远远的望着长街,闻言一怔,“也有可能。”
皇甫明月跟着看去,发现那里走来两个身影,他眼睛看不清楚,没看出来是什么人。云大人瞧了一眼,顿然安下心来,跟他们说:“我先去喊人啦。”
“什么人来了?”皇甫明月疑惑,悄悄扯了秦洛水一下。
她怔了怔道:“是不言和秦时臣。”
说话间,那两道人影已经走近,秦时臣身上有伤,一道爪状伤口自胸膛撕裂而下,看着触目惊心,那伤口还有些发黑,看起来像是有毒。不过秦时臣脸色不变,应当并无什么大碍。
皇甫明月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
秦时臣并无开口的打算,不言便淡淡的道:“那个姑娘,早就死了。”
当时秦时臣扶着那姑娘出了陆吾街,便隐隐有了人声,那姑娘自称姓方名杜,说是家住在小由巷最里的一间破茅屋里,秦时臣打量了方杜的衣服,那衣服破烂封有补丁,确实是穷人家的孩子。不疑有他,秦时臣便将人带去了小由巷。
小由巷头两边屋子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这里昏暗,越往里头越是寂静,刚刚走到方杜所说的茅屋前,方杜便在他耳边轻笑一声,一爪便在他胸口挠了三道伤口。秦时臣起先未曾防范,被抓了个措不及防,一反应过来便推开了方杜。
方杜此刻面容娇艳非凡,眼珠子亮晶晶的,娇笑一声:“好哥哥长得这般俊俏,便留下来陪我吧。”说罢,她猛扑上前。
秦时臣抬剑挡住了方杜挥来的爪子,方杜也不着急,在秦时臣面前吹了口热气,言笑晏晏的说:“咯咯,好哥哥啊~”
秦时臣手上用劲,架开方杜的爪子,一脚踢了过去。他还未站稳,身子便摇晃了一下,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方杜掩嘴微笑,笑声传进他的耳中,让他越发头晕脑胀。
“好哥哥,你的心,给我好不好啊~~”
秦时臣双脚一软,他将剑刺在地上,勉强站立。
方杜笑完脸上一狠,上前踢掉他的长剑,秦时臣倒在地上。方杜手按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手上慢慢用力,盈盈笑了一声:“凡夫俗子。”
秦时臣感觉头脑昏昏沉沉,他想也许是那爪子上有毒,也有可能这就是这些妖魔的能力。所有一切都缓慢下来,但他也并没有什么害怕的,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问问那个人一件事……时间过了许久,秦时臣突然觉得自己恢复了知觉,他猛地翻身而起,抓起剑拔出便将剑刃架在一人脖子上。他顿了顿,收回了长剑,道:“是你。”
不言淡淡道:“嗯。”
秦时臣摸了摸身上的伤口,四处看了一下,发现方杜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他沉吟一下问:“你杀了她?”
“那妖怪占了她的身体,她早就死了。”
秦时臣冷冷的说了一声:“走吧。”
不言对于他习惯性的命令语气并无觉得不妥,从头到尾都是一种淡淡的表情,连看死尸的眼神都是极淡的,仿佛旁观的看客,永远置身事外。
……
皇甫明月听完打了一个冷颤,想到了云大人,“云大人也没事,他不会也被妖怪附体了吧?”
“应该不会。”秦洛水呆呆的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微微有些悲戚。
皇甫明月担心的问:“你怎么了?”
秦洛水“啊”的一声,抬起头来看他,“如果你哪天死了……”
皇甫明月没等她说完,便怒道:“呸!本公子才不会死呢!”
秦洛水怔了一下才道:“是极、是极,走吧,回唐府。”
皇甫明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秦洛水、不言和秦时臣都往相反方向走,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不是回唐府吗?”
“唔……唐公子还没来,我们怎么能抛下他呢。”秦洛水微微一笑。
皇甫明月瞪了她一眼。
几人走了大概有一段距离,秦洛水便感觉有人拉了她一下,停下脚步转头一看,秦时臣正站在她旁边,她微微笑了一下,“秦公子有事?”
“嗯,有个问题。”
她笑着道:“请问。”
“我有个妹妹,也叫秦洛水,你是她吗?”
“不是。”她断然道,“如果秦公子有所疑问,可以派人调查。我随母姓秦,住在清水山脚下,少时偷跑遇到师父,便跟着学艺,直到十八岁便出来历练。”
“哦。”
“秦公子的妹妹是……”
“与你无关。”秦时臣掉头就走。
前方皇甫明月突然发觉秦洛水不见了,连忙转过头来,见她慢吞吞的走在后头,哼了一声说:“慢吞吞的像只乌龟!要是落单被妖怪偷袭,我们可不救你!”说完他还是转身跑到了秦洛水的身边。
她长叹一声,随即笑了起来。
皇甫明月也仰天大笑,“哈哈。”
“你笑什么?”
“本公子看你笑,也笑两声不行啊!”
“行……”<!--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