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走多远,便遇到了唐栖梧。
唐栖梧艰难的抱着十几个纸包,不大文雅的走着,他怀里的纸包热气腾腾,一股香气慢慢散开。
皇甫明月“咕噜”咽了一下口水,“唐栖梧,好兄弟!知道我们没吃饱。”
他苦笑一声:“我……哎,给你。”
皇甫明月接过纸包,低头一看,里面都是他们之前吃剩的东西,还有没吃完的糕点。他忍不住嗤了一声:“怎么吃剩的还装了回来?”
唐栖梧继续苦笑,“广灵阁的规矩。”
秦洛水拍了皇甫明月的肩膀一下。
皇甫明月回过头问:“怎么?”
“没什么。”秦洛水微微一笑。
皇甫明月嘀咕一声:“没什么你拍我干什么?”
秦洛水指了指往唐府走的三个人。
皇甫明月一时语塞,半响才道:“走吧。”
秦洛水粲然一笑,施施然转身。
皇甫明月对着她的后背,扮了一个鬼脸。
一行人往回走,走到陆吾街时,云大人已经带着衙役将陆吾街围了起来,街上那具尸体已被白布盖住,等着家人来领走。云大人四处查看,不时跟一旁的仵作说着什么,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地上。
云大人转着头,左右上下都看了看,整个人转了个半圆。
秦洛水望了过去,突然低低的啊了一声。
皇甫明月连忙问:“怎么了?”
秦洛水又啊了一声:“一个‘暮’字。”
不言走上前去,蹲了下来,伸手在那个字上面摸了一下。这字刻在地上,用劲十足,入木三分。虽然劲头足,但明显出自女子之手,和上次出现在《录鬼簿》上的字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站起来,淡淡一笑道:“没事,不过是一个字而已。”
秦洛水赞同的点了点头,皇甫明月还想问些什么,就被秦洛水拉了走,她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武功却不比皇甫明月差,这一拉险些将他弄摔了。
皇甫明月大怒,秦洛水连连道歉。
唐府小院内,青草红花,池水清澈,里头金鱼摇摆着柔软的身子,徒见池边一名中年人负手而立,不知想些什么。
阿碧站在唐径身后三步内,小声的说:“老爷,少爷回来了。”
唐径往池子里扔了一把饲料,沉声道:“让他们过来。”
“是。”阿碧小步退下,半响带着唐栖梧他们过来。
秦时臣回了秦府,所以来的只有唐栖梧,秦洛水、不言和皇甫明月。
四人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唐栖梧笑着问:“爹?”
“方才云大人来的时候,我已经知晓外面的事了。”唐径将手心里的饲料全都抖擞进池里,“既然那妖怪是在外面杀的人,就说明它现在只能在外面杀人,你们就不要出去了。”
唐栖梧沉吟一会,“是,孩儿知了。”唐径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还摊上了这么回事,要是对方是个人,他直接就杀了。他突然叹了一声:“你先下去休息。”
唐栖梧朝着秦洛水三人拱了拱手,漫步离去。
唐径目光落在秦洛水身上,目中有些许疑惑和探究,半响他又去看皇甫明月和不言,对于不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也不多大好奇。他走了两步,沉吟措辞,“姑娘驱了邪祟,救了小儿,唐某感激不尽。”
秦洛水道:“唐帮主客气。”
“告示上所说的黄金千两,唐某如约奉上。”
秦洛水道:“唐帮主有话直说。”
唐径老脸一红,尴尬的咳了一声:“那个杀我府内下人的妖怪,不知秦姑娘能否一同灭去?”
“自然。”秦洛水微微一笑,“那东西害人不浅,就算唐帮主不说,我也是会灭了的。”
唐径道:“那有劳姑娘了,事成之后,唐某应姑娘一事,如何?”
秦洛水一怔,随即道:“如此甚好,我正好有一事需要唐帮主帮忙。”
唐径问了一下,“什么事?”
秦洛水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我没记错,江北不语斋收有一把古琴,名为花倦,售千两黄金二百两白银。唐帮主若能给我,之前那千两黄金不要也成,啊,我这里刚好还有二百两白银。”
“这个……”唐径有些为难,半响说,“那把琴早被人买了。”
秦洛水一怔,啊的一声:“被买了?”
“不错。”唐径沉声说,“当年内子曾赞过花倦琴,对于此琴甚是喜欢。后来内子去世,我睹物伤情,便将那把琴放在不语斋,大概是十年后,有位姓第五的公子将琴买走了。这些我都记得颇为清楚。”
他见秦洛水发呆,便道:“我会帮你调查,时候不早,诸位请吧。”
皇甫明月猛的收回伸进池水里的手,站了起来,讪笑道:“告辞。”
秦洛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了房间,她看着皇甫明月和不言两人一问一答。
皇甫明月问:“大侠,那妖怪是什么样的,你看清楚没?”
不言应道:“看清楚了。”
皇甫明月瞪大眼,“什么样的?”
不言淡淡道:“人样。”
皇甫明月一听,脸色有些发黑,“原形是什么?”
不言呷了一口茶,“动物。”
皇甫明月精神一震,“什么动物?”
不言道:“豺狼。”
皇甫明月大声道:“狼妖?”
不言道:“嗯。”
“看来我们还要在江北逗留一阵了。”秦洛水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皇甫明月斜眼看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秦洛水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微微一笑,“捉妖啊。”
“本公子还没见你认真捉妖过,来这里不是吃就是玩。”皇甫明月一脸不信,“上次你就是运气好。”秦洛水浅浅抿了口茶,闻言微微一笑,“不过是捉个妖,为什么要弄得如临大敌?成天打打杀杀多不好,喝点小茶,吃点点心,生活不也是滋润。”
皇甫明月皱眉,“江湖不就是打打杀杀吗?”
秦洛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说:“这里不是江湖。”
皇甫明月没听懂,疑惑的问:“什么?”
“不过这里也算是江湖吧。”秦洛水微笑着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杯底余留一点茶水,两片碎茶叶。
皇甫明月拍桌而起,“本公子没听懂,说点本公子听懂的!!”
“唔……”秦洛水突然说,“你困了吗?”
皇甫明月一呆,刚想说不困,不知怎么却有一股倦意袭来,他眼前的景物晃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狠狠的掀下他的眼皮,顿了顿,他失神的说:“困了。”
秦洛水和煦的笑着,“昨晚奔波了一夜,我料你也是困了,去睡吧。”
皇甫明月又是一呆,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他脚步一顿,转回来将桌上的东西全都包进了怀里,有些摇晃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洛水将门轻轻关上,上了门闩。房内两人对视一眼,干了一杯茶,齐齐开了窗户跃了出去。
两道人影联袂而去,唐府内各人做各事,却无一人看见。
小由巷最里头的那间破茅屋门前站着一男一女,女的正在茅屋五步外的那一块地方,摸着一具已经死了的女尸,那女尸背后有一个大口子,里头空****的没有骨肉,就好像被人剥掉了一层皮。
终于,秦洛水从方杜的尸体上,摸到了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红色的玉佩,玉佩是长条形的,四角磨圆,中间刻着一个“应”字。而在这个“应”字左下角,则刻着一个小小的“暮”字,如同署名。
秦洛水叹了一声:“果然……”
不言从地上寻到了一条棕色短毛,他走上来将这条毛发递给秦洛水,秦洛水便将手里的玉佩递给了他。他凝目看了一会,方才淡淡道:“有求必应。”
秦洛水点了点头。
她不说,想来不言也能知,地上这被人剥了皮的姑娘,更早前就死了。那狼妖将人弄死剥了皮,假装成方杜的样子,然后“正巧”的出现在了陆吾街上,将人引来。
“留‘暮’字的和狼妖是同伙,但不是同一个人。”秦洛水微微一笑,“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与唐栖梧有恩怨的云月容和阿六,一个成仙,一个投胎,那么这些和他们没恩怨的自然不是为了唐栖梧而来。之前也没听说唐府有过妖怪杀人的传闻,那么这些妖是在他们来唐府出现的,自然只能是冲着他们来的了。
她之前在听到那些道长们死在外面的时候,有过些许猜测,并且以为是那些妖也想要来拿花倦琴,便在唐府外加了阵法。但得知花倦琴实际上不在唐府后,她便也将这个猜测排除了。不言手指在“暮”字上面摩挲了一会,“暮,夕阳。”他加强语气,又着重念了一句,“夕阳。”
秦洛水听到夕阳就笑不出来,叹了口气说:“说不定他们是看上了皇甫的龙血。”
“本以为不过是找八样东西,会顺顺利利的。”不言将玉佩放回方杜的衣服上,伸手揉了揉秦洛水的头,“如果出事,我自己去找也行,你不必陪我。”
“他们是来找龙血的也有可能,龙血能生死人肉白骨,喝了还能妖力大增……”秦洛水半抱半遮住自己的头,喃喃道,“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要摸!”
不言手顿了顿,改为拍她肩膀,他嘴张了张,欲言又止,半响才叹了口气说:“雏鸟长大,是要独自飞的。”
秦洛水也叹了口气,“雏鸟长大,是要照顾另一只雏鸟的。”
不言忍不住一笑,“皇甫明月是个好孩子。”
秦洛水正色道:“我也是个好人。”
“那我就是个坏人了。”
“啊?为什么?”
“我啊……我……”不言渐渐露出追忆之色,“我罪孽深重。”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秦洛水微微一笑。
他反问:“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们好,就这么简单。”
“当初你逃出家遇到劫匪、被人打晕拐卖、掉进悬崖时,我都见死不救。”
“雏鸟是需要风雨长大的。”
“……”<!--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