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有座府邸,名曰方府,是回岭龙虎门所驻之地。
今日下着细细小雨,城内无半点人气,倒是给这宅子外的街道添了几分凄凉之意。绵细的雨水随风拍打向方府黑红色的大门,将门外台阶打湿了一片。
这时,大门被开了一条缝。
门缝内一片漆黑,直到一只手伸出来才显了一丝颜色,门内人走出来,是个清隽的人儿。他撑着一把尤为瞩目的红色油纸伞,肩上趴着一只拥有金瞳的黑猫,猫儿的尾巴微微蜷曲,勾着他的脖子。
他在门口站了有一会,雨水漫过他翻飞的衣角,却半点也未见湿。
“第五先生。”门内有人伸出手,将一把刻有五行阵的铜锁递给他,“城内邪祟自天生异象以来,便有异动。此物乃是门主连夜赶制,务必随身佩戴,确保安全。”
第五流云接过,将铜锁缠在手上,那只黑猫猛地从他肩上蹿下,盯着铜锁,晃动尾巴,“喵呜~”
“没事的。”他俯下身子,抱起黑猫,黑猫又叫了一声,一爪子拍在铜锁上,铜锁和细链撞击,发出“叮铃”之声。
四周雨水渐少,怕是不到一时半刻便能停了。第五流云踏下台阶,**白皙的脚掌轻轻踩在满是泥泞的路上,立即被落地的雨水溅上了几点污垢。黑猫舒服地挪动了一下位置,随后出神地看着那双脚,眼中泛着一种很怪异的神色。
“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黑猫突然开口说出了人话,念诗时还晃动一下它的脑袋。
第五流云将黑猫托着放到肩上,拍了拍它的头,轻笑一声:“别闹。”
“喵呜~”黑猫懊恼地摇了摇脑袋,尾巴一曲,勾住了他的脖子。
第五流云揉揉黑猫的头,黑猫不耐烦顶了一下,他揉得越发用力,黑猫终于忍不住,一口咬下去。
“喵呜~”黑猫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吐出舌头舔了舔他被咬伤的地方。第五流云笑得眉眼弯弯,黑猫见他半点也没觉得委屈,别过头,直接窝在他肩上睡觉。
雨已经停了,乌云却还未散去,街上影影倬倬,能看见一些影子从阴暗处冒出,冲上天去,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第五流云行至高台,缓步踏上。有影子不小心来到这高台边,台面上的五行之阵便会散出淡淡的光芒。他走到上官艾的尸首边,跪坐而下,黑猫猛然醒来,从他肩上跳下,走到上官艾身边,弄走他的酒葫芦。
“喵呜~”黑猫似乎非常喜欢这个酒葫芦,抱着它在地上打滚。
第五流云一把将黑猫拎起,黑猫对着他拳打脚踢,但因四肢短小打不着他。他咬破手指,在黑猫额上一点,黑猫唤了一声,渐渐睡去,一团白光从它头上冒出,钻进上官艾的身体里。
那本该死去的躯体突然间眼睫毛动了一下,第五流云伸手一触,那冰冷的肌肤已经渐渐有了温度,上官艾身子一震,睁开了眼,两人相互对视半响,上官艾张了张口,“喵呜~”第五流云笑了笑,上官艾怔了一下,突然拔高了声音,“第五流云!”他的声音和之前那念诗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五流云道:“我在。”
上官艾瞪他瞪了半响,脸上那道已经凝固了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很是狰狞,第五流云拿过掉在地上的酒葫芦,往里面倒了些酒,递给他。上官艾没有接过,他原本恢复红润的脸突然之间青白一片,头重重低下。
第五流云抬手一抓,抓住那团正要消散的白光,挥手丢进黑猫的身体里。
黑猫头动了一下,疲懒地叫了一声:“喵呜~”
第五流云将酒葫芦递给它。
黑猫一把抱住,咬住酒葫芦的口子,喝起了酒。
“喵呜~”他原先酒量是很好的,不过变成这样,喝了一口之后,倒是立即就醉了。
第五流云抱起黑猫,将他放在自己肩上。黑猫尾巴本能的勾住他的脖子,朝他脖子处蹭了蹭。他将酒葫芦挂在腰间,漫步离去。
突然间,这边有了异动。
街上影子纷纷冒了出来,街另一头有人走了出来,第五流云随意一瞥,发觉这个人他认识,叫秦洛水。不过此刻她的样子好生狼狈,那身蓝灰色的衣裳满是黄土,脸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秦洛水闭着眼,摸着墙壁走路,嘴里碎碎叨叨念着什么。
第五流云没听清她说的什么,片刻,他走了过去。
秦洛水听到脚步声,微微笑道:“第五先生……”
第五流云道:“姑娘看来是被百姓家内的妖怪袭击了。”
秦洛水连连点头,“正是。”
第五流云道:“前些日子,门主相邀,姑娘便跟在下去一趟,如何?”
秦洛水微笑道:“城内无处安全之所,理当去足下龙虎门一避。”
第五流云道:“请。”
秦洛水微微一笑,“请。”
两人沿街而走,一路无话。
眼见方府近在眼前,突然有人大喊:“秦洛水——”,细听之下,这声音离得不是很远,隐约只隔了一条街。
第五流云扬手一挥,只听“轰隆”一声,一座房屋轰然倒塌,那边有人鬼吼鬼叫:“谁把屋子砸了?咳咳……差点砸到本公子……咳咳咳……”
秦洛水微微一怔,那边皇甫明月已经从坍塌的房屋走了出来,他看到秦洛水和第五流云,咦了一声:“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不言和石南呢?”秦洛水微笑。
皇甫明月挠了挠头,奇怪地说:“不知道,走着走着他们就不见了……”他上前将秦洛水扯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第五流云,小声嘀咕,“你不是说那什么龙虎门可能就是放妖怪出来的人吗?怎么还跟他凑一起?”
秦洛水微微笑道:“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现在不了。”
“这么说我们是要去龙虎门避一避了?”皇甫明月仍然在看第五流云,第五流云负手而立,神态自若,脸上却没有笑意。秦洛水笑道:“是,你变聪明了。”
皇甫明月嗤笑一声:“本公子也跟你去。”
秦洛水啊了一声:“这个就要问一下第五先生了……”
第五流云道:“两位请。”
秦洛水欣然道:“请。”
皇甫明月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扯一下衣裳,对秦洛水说:“我们的包袱不见了。”
秦洛水微微一笑,“嗯。”
皇甫明月叹了口气,满是愁容,“包袱不见,就没有衣裳换了。”
秦洛水又微微一笑,“嗯。”
皇甫明月一怔,勃然大怒,“你有没有听本公子说的?”
秦洛水微微笑道:“嗯。”
皇甫明月捋起袖子就要打她,秦洛水作势要跑,第五流云伸手拦住,“门主既然请诸位来,自会备好热水衣裳。”
秦洛水拉着翻飞的袖子,连忙道:“如此多谢。”
第五流云带着他们到方府时,已经有下人在两间澡房内各自备好热水。下人恭敬的引两人进澡房,有人用盘子端了好几件衣裳上来。皇甫明月选了又选,最后选了一件月白色绸衫。
澡房清雅幽静,澡池上撒有花瓣,但见袅袅热烟,让人心情一下舒畅许多。
皇甫明月刚解外衣,又有人端着东西从澡房外进来,那盘子里是一些布条药物。他怔了一下,来人盈盈一笑,朝他行了一礼,“公子有伤在身,可要奴家伺候?”
他猛将外衣披上,使劲摇头,“不不不……不用……”
来人“噗”地一笑,似乎被他害羞的样子逗乐了,她再行一礼,缓缓退了下去。
皇甫明月松了一口气,四五下便将衣服除去,跳进热水中。
池内的水微微有些发烫,水面慢慢飘出一股血色,血色如丝,往四周散去。
水里的人呲牙咧齿的用水洗着胸前伤口,淡淡的血腥味飘远,皇甫明月突然身子一僵,疑惑地转过头。
刚刚似乎有什么在看他。
不过他转过头后,那种感觉便消失了。
皇甫明月犹豫了一下,大叫一声:“何方妖孽?”
澡房一片肃静,除他之外,并无半点人气,唯有水面上的血色越散越开,也越渐淡去。
他以前经常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倒也没觉得什么,现在竟有些发憷。皇甫明月猛将头往水里一扎,异常迅速地洗了个头,又洗了个澡,换上衣服,跑了出来。
澡房外没什么人,并且幽暗得很,他出来后肌肤上还冒着热气,发上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便浸湿了一大片。
他的澡房挂着个“叁”字门牌,隔壁这间澡房则挂着个“贰”字,里面是秦洛水,他站在房门口,隐约能听到里头有人在哼曲。
“温三两酒,斟四小杯,把回忆品成寂寥滋味。走过千山万水,看世人来来回回,演罢一场戏,受得一场罪……”皇甫明月蹲下去靠在墙上,抱膝而坐,“叁”澡房里头突然“咯吱”一声,将他吓了一跳,忙往秦洛水这边挪了挪。他心底瘆得慌,但秦洛水在澡房里,又不好像以前在她房间里一样推门就进。
“哗啦哗啦——”
“叁”澡房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着水,皇甫明月听了一半猛然又朝另一边挪了挪,直到挡住了这边澡房门口,而澡房里的歌声隐约近了些。
“世界将一切摧毁,把情义挫骨扬灰,即便如此也不敢、将你连累。来年折一枝寒梅,看命运伤痕累累,一曲东流花落处、更尽卑微……”
皇甫明月听着秦洛水哼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奇的往“叁”澡房里探头看,但他又不敢看得太过真切,忙又缩了回来。那里面会是什么呢?难道是妖怪?他想了会,“叁”澡房里面已经半点声音也无。
难道是他的错觉?还是是这个方府太过怪异?毕竟从进城以来,就没遇到过正常的人或者事物……他悄悄挪了过去,自门口一探,接着他便看见一双眼睛。
门内有颗头和他眼对眼,鼻对鼻。
“哇!”皇甫明月猛然往后一跳。
门内那颗头突然被飘了起来,接着皇甫明月看到这颗头被一只手按在脖子上。
皇甫明月瞪目结舌。
长舌女鬼歪了歪头,露在外面的舌头卷了卷,朝他露出个傻笑,然后指了指澡房里的水,“好——玩——”<!--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