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明月跑到“苍耳宅”外,突觉不对。第五流云在方毕那里做客,现在应当不会在宅子里的。他掉了个头,往回跑去。
跑了一半,他蓦然一怔,只听“凤居宅”那边“轰隆”一声,声音之大震得地面微微颤抖,树叶簌簌落下。有人“啊”的一声尖叫,将他骇了一跳,连忙往“凤居宅”奔去。
此处状况之惨烈,他还从未见过。“凤居宅”那座屋子已经倒了,方圆一里内全部焦黑一片,其中还躺着不少焦了的动物。
这些动物倒有些他认识,都是方府内的仆人或是婢女,他们本是妖怪,此刻怕是遭到了攻击,方才变回了原型。皇甫明月跑上前去一看,其中大多被烤熟,怕是活不过来了。
废墟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皇甫明月看到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抓住,大声喊:“我拉你出来。”里头的人似乎细声说了句什么,皇甫明月没听清,正要将人拉出来,这四周的碎石碎木板猛地往四周飞溅出去。
他吓了一跳,拿出赤霄剑便一阵乱挡。
碎石被震飞之后,废墟中间便空了出来,方毕仍然稳稳正坐着,手中还保持着拿茶杯的姿势,唯有那只慢慢放下的右手暴露了他方才一掌震飞碎石的事实。
皇甫明月有些震惊地看着方毕对面,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他……他他他……”
方毕对面,第五流云弓着身子,将一只黑猫护在怀里,不过黑猫全身的毛都被烧没了,显然已经死了。第五流云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黑猫头上飘出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细看之下竟是个人影,虽全身透明,但这人青衣缓带,确是上官艾。第五流云直起身子,他背着的花倦琴落在身侧,琴弦闪着淡淡的光芒。
上官艾双目闭着,不曾醒来,随着现身时间越长,身子越淡。魂魄不全,这天上地下,黄泉碧落,便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只能慢慢消散,化为尘土,没有来世。
第五流云默默将花倦琴拿了过来,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琴身之上。
刹那间四周狂风倒卷,碎石横飞,皇甫明月连忙抬起袖子护住眼睛。
“吾愿以身为祭,以魂为媒,以道心起誓……”
风声呼呼,唯有这个声音清晰可闻。
“即日起,上至三十三重天,中至诸天万界,下至一十八层冥府,皆守花倦,直至魂消。”
一声一句,仿若魔咒。
“所有种种,皆是执念。只愿琴锁其魂,留其志,直到沧海桑田,永生不负。”
“铮——”一声弦响。
风渐止,碎石落在地上,刹那间粉身碎骨。
方毕突然悠悠叹了一声,不知在叹息些什么,似乎仅仅只是叹息。
皇甫明月疑惑地看着地上的花倦琴。
第五流云不见了,上官艾也不见了。“你还记得不久前我说的吗?”就在他疑惑间,有人在他耳边悠悠说道,声音柔和。他回过头去,果然是秦洛水。
秦洛水看着那把花倦琴,方毕亦也在看那把花倦琴,皇甫明月不知为何也跟着看去,耳边仍然有个声音在悠悠说:“他的执念,他的取舍,在于一个知己。世事无常,需好好珍惜,说不定……”她突然顿了一下。
皇甫明月一怔,转过头去,见她满脸怀念,慢悠悠的接着道:“说不定哪天,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到时候你可要走自己的路了。”
乍然听到这句,他喉咙似乎被什么哽住,很想哭。
他从来未曾想过自己会因为一句话,突然想要哭。
秦洛水却微微一笑,抬起手拍拍他的肩,“很多时候,老天爷是不公平的。”
方毕慢吞吞的将花倦琴抱起,缓缓起身离去。
秦洛水看着方毕离去,脸上第一次露出悲色。
他一直克制自己,不想伤害别人,却偏偏总是在伤害他人。
诸多事情便是这样,当你不想死时,你偏偏就要死了;当你已经接受死亡,准备忘记前尘再来一次时,却偏偏让你带着那些回忆新生。
若这是幸,那么对于一些人来说,则是不幸。
不过这世上既然有人生,必然有人死,幸与不幸,倒是很难说清。
皇甫明月沉默地看着一块石头,有些郁郁寡欢。秦洛水在旁边讲了几个笑话,也不能将他逗笑,便忍不住叹了一声:“你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来,“他们……”
秦洛水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微微一笑,“没什么大事。”
皇甫明月有了一点精神,“没事,没事就好!”他说完突然顿住不动,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微风拂过,他之前看着的石头竟然长出了花朵。
秦洛水微笑着后退了一步,随后直接躺在了草地上,睡起觉来。她闭着眼睛眯了一会,旁边有人走来,脚步很轻,但她还是听了出来。睁开了眼,不言朝她点了点头。秦洛水微微笑道:“顿悟了。”
不言顿了顿,点头道:“他资质不错。”
秦洛水愉快地接口道:“可惜脑子太笨。”
“本公子听见了。”顿悟中的皇甫明月睁开眼,不善地看着秦洛水,他摇头晃脑地说,“本公子慧眼如炬,哪里笨了?”
秦洛水微笑着说:“慧眼如炬和脑子不笨没有直接关系。”
皇甫明月一怔,没听明白,突然他“哇”的一声大叫,猛地跳将起来,“大侠,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言淡淡道:“刚刚。”
皇甫明月又是一怔,疑惑地问:“那石南和尚呢?”
不言又道:“在客房。”
皇甫明月长长“哦”了一声,上下跳了跳,又左右摸了摸,方才好奇地道:“顿悟后本公子没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秦洛水见此“噗”的一笑,不言也淡淡笑了一下。他恼羞成怒,“秦洛水,本公子要和你单挑!等等……别跑!”
“哎呀,小心!地上有蛇。”秦洛水叫了一声。
皇甫明月得意洋洋,“哼,本公子不会再被你骗——哎哟!”他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条白蛇盘着他的双脚,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秦洛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说有蛇的吧……”
“秦洛水你卑鄙!”皇甫明月大叫,又有两条蛇爬上了他的手臂,“你无耻!你下流!”
秦洛水微微一笑,连声应道:“是、是,我卑鄙我无耻我下流。”
皇甫明月瞪她,她微笑回视。
不言也在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像一个兄长,在看嬉闹玩耍的小弟小妹。
过了半响,皇甫明月抓起一条白蛇甩了甩,气哼哼地说:“本公子认输。”
秦洛水蹲下来,那些白蛇变成一道水墨飞进她袖里,眼见皇甫明月蠢蠢欲动,就待白蛇全走,奋起反击。这时她微微笑道:“我请你吃点心。”
皇甫明月眼睛蓦然一亮,“当真?”
秦洛水连连点头,正色道:“当真。”
皇甫明月等白蛇被收走,便精力充沛地跳了起来,欢欣鼓舞地说:“走走走,吃点心去。”
秦洛水微微一笑,将他带到他的房间,然后将他房间桌上那两盘糕点推到他面前。
皇甫明月怔了怔,又怔了怔,随后勃然大怒,“秦洛水,本公子要杀了你!等等……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