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
方府西方陡然响起了风铃之音,一声一声,细细碎碎,仿若有人隔着时空,在另一方轻轻用簪敲击玉石。方府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停下脚步或是手中的动作,纷纷抬头望向西方,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洛水停下脚步,她身后追来的皇甫明月猛然撞了上去,她却怔怔地发呆,皇甫明月也愣在原地。两人前方便是西阁,这风铃之音明显是从阁内传出,听来却觉得不是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又是一怔,看着方毕抱着花倦琴缓步走来,慢慢踱进西阁。
“叮铃叮铃……”
风铃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大门在方毕进去之后缓缓关上。
西阁内道路满是落叶尘土,里头的树长得又瘦又矮,一眼望去也没几颗,看着显得荒芜。方毕慢吞吞走在路上,姿态悠闲,却半点也不像是走在一个没人的院落里。
花倦琴琴身多出的龙形图纹突然闪了一下,一条头有鳞角的黄龙围着方毕游走一圈,开口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方毕缓缓一笑,“你是我朋友,自是要救的。”
“我觉得这样不错。”黄龙沉默许久,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嗯?”方毕停下脚步,似乎有些疑惑,微微侧过头。
黄龙道:“你应该明白的。”
方毕轻轻一笑,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去,此处有风,却很暖和。黄龙将琴圈住,淡淡开口,“还是走吧。”方毕脚下不停,缓而慢地笑了一声,“他魂魄不全,怕是未能清醒。你既视他为知己,我自是要救的。”
黄龙身躯微微震了一下,“你——”
方毕颔首,“你若要谢我,不如等他醒来,为我奏上一曲。”
黄龙语气带上了一丝笑意,“他那人傲得很,怕是不肯。”
“无妨的。”
方毕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这门甚是老旧,随着他一个轻推便传出了“嘎吱”一声轻响。他进得屋内,四周灰屑乱飞,蛛丝遍布,倒也不知多久未曾住人了。
便在这时,屋内窗框下有个倒扣着的木桶动了一下,里面有个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腔调,“小毕?”
方毕道:“历兄……”
历兄道:“流云成了花倦琴魂?”
方毕轻声应了一句:“嗯。”
历兄冷笑道:“自作孽不可活。”
黄龙懒洋洋地摆了摆尾巴,往琴里潇洒地一钻,当做什么都没听见。
木桶里静默片刻,历兄道:“你们找我何事?”
方毕拂去地上灰尘,慢悠悠坐了下来,再将手里的琴缓缓搁在桌上。木桶里的历兄压抑着语气道:“有事快说,没事就滚。”
方毕缓缓道:“历兄素来见多识广,上至碧落下至黄泉皆都去过,方某此次冒昧前来,是想询问历兄一句,可有治疗魂魄之伤之法?”木桶内又是静默片刻,那历兄才道:“把事情经过都说与我听听。”
方毕缓缓道:“有友误入五行阵。”
历兄听懂了,又是冷笑一声:“哪个不长眼的,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方毕缓缓一笑,过了半响,历兄轻声道:“你附耳过来。”
他从西阁出来,便瞧见天际闪过一道紫蓝色的闪电,将半片天空映得一片明亮,让人能看清那些暗沉的云朵在缓缓卷动。
秦洛水托着下巴坐在一旁,似乎在想着些什么,方毕出来之时,她抬了抬眼皮,然后又坐在那里发呆。倒是在她身后不知在干些什么的皇甫明月猛地跳了起来,拍拍满是泥土的手,“哈……哈哈……方门主好啊。”
方毕缓缓点了点头。
皇甫明月目送方毕离去。
秦洛水这才抬起头来,摸着下巴似乎在想些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皇甫明月忍不住斜眼去看,然后就听到秦洛水说:“我们出门去看看,怎么样?”
他怔了一下,也笑了起来,“本公子觉得石南和尚带来的那个影子比较好玩,就不去了。”
秦洛水微微一顿,笑眯眯地说:“那你去吧,我一个人出门。”
皇甫明月听她要一个人走,也就是说有一段时间见不到她,心情简直高兴得想去吃东西,连忙挥了挥手,“慢走,本公子不送。”
秦洛水笑了笑,什么也不拿,两手空空出了方府。
天色晦暗,方府外的街道上满是飒飒阴风,那些猫妖和影妖随处可见,比起一年前当真是多了许多。不过遥遥看去,在回岭城边有一道淡淡的白色光幕,将城倒扣在内里,最中间一个小小的五行图案流转着五色光芒,时而汇聚、时而飘散。
她将一把刻有五行阵的链子挂在脖子上,那些猫妖影妖纷纷避而远之,不敢靠近。
城内晦气深深,死气沉沉。秦洛水走到城边,隔着一道白色,却能清晰地看见城外不断有影妖猫妖往这里跑来,似乎城内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它们,犹如飞蛾扑火。
她转了个身,走了一段路,轻轻扣了扣一间屋子的门。没过多久,门便被人打开,一位妇人满脸死气,僵硬着一张脸。
秦洛水微微一笑,“这位夫人……”她还未说完话,妇人猛将大门关上,就跟他们刚来回岭一模一样。不过上次那些人还有些许生气,这次却已经是死了。
她敲了敲隔壁大门,门内一名老叟出来,门开之后还能看见院子里两个不过三岁大的孩子正捉着两只蛐蛐在玩。
老叟看她看了半响,颤巍巍地关上门。里面孩子在门关上那瞬间转过头来,手一捏,将蛐蛐活生生捏死。
“五行阵是从上古流传下来,千万年前囚着魔主,千万年后阵法出了裂缝,慢慢破碎。其中虽有修补,但并无大用,直到几年前一次意外彻底破开,怨气流散。”不言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淡淡道。秦洛水对他的出现没有丝毫意外,顺口问道:“魔主是谁?”
不言跟着她往城外走去,“暂不清楚,不过师父他已经禀告天帝,天帝派了大司命去追查。”
秦洛水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城门,往下座城池走去。他们走到城门口,但见士兵歪倒在地,进了城门,城内一派寂静,没有半点人气生机。
街上虽然没有妖怪,但这副萧索的模样还是让人觉得惋惜。
“最近‘天眼’有成,总能看见一些未来的片段。”她轻声说,语气并不悲伤,却也不算愉快。
不言看着城内破漏的房屋,视线一转又看向一间客栈,“见着了什么?”
秦洛水顿了顿,脸上表情凝重了起来,正色道:“皇甫……出事了。”
不言猛地回过头来,一向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终于变了变。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秦洛水走进一间房里,又从房间后门绕出,拐入一处深山之中。此山不高,生有草木,在这天地灵气浑浊之处,却不见半点枯萎之象。不言听她慢慢说:“画面中,他已经化龙,但灵台碎裂,龙珠失踪,生死不明,这其中必有变故。”
山中花草在他们进来之时,自动垂了下去,让出一条小路。不言淡淡看着,心中微微一动,“你可还记得,钱小蝶说皇甫体内有坏蛋,他会死,这句话?”
“嗯。”秦洛水点了点头。
不言微微蹙眉,“你引诱他顿悟,怕也是没看出什么。”
秦洛水叹了口气,“嗯,他体内什么都没有。”她顿了顿又说:“这应是他修道路上的第一个劫。”眼见山中深处将近,她忍不住又叹了一声,隐隐有些担忧,“熬得过便是新生,熬不过则是死亡。”
这山中有风,在这压抑中吹来了一股清凉的味道。不言身上衣袂被吹得飞起,布料翻飞间,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柔声道:“他会没事的。”
秦洛水一怔。
不言淡淡一笑,“你现在可明白我当年的心情?”
秦洛水一顿,突地展颜微笑。当年……当年她才那么丁点小,师父远游,她人生第一劫将至,是不言呆在她身边,而今回想起来,居然发觉竟已是过了好几年了。原来当初不言守着她渡劫时,便是这般心情。她又笑了一笑,坚定道:“他会没事的。”
即便有事,他们也会护佑着他,因为他们是朋友。虽一开始不过是萍水相逢,但情义犹在,自然称得上是朋友。
山风渐渐大了起来,有些凉爽,其中还带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
前方一池湖水湛蓝,水波不兴,恬静温柔;池边青草盈盈,随风摇曳,沾着晨间露珠,摇摆间不时蹭到身旁的伙伴,宁静祥和。
两人皆有默契地停下脚步,秦洛水微微一笑,不言负手而立,淡淡看着。池中水突然起了小小的漩涡,慢慢一条金鱼从其内跃出。金鱼一跃出水,便变成了一名不过六七来岁的小童子,身前挂着个红肚兜,看到秦洛水和不言,“哎呀”一声:“是你们啊。”
童子歪了歪头说:“最近城里乱糟糟的,沧海阁早就闭门谢客,你们有事?”
秦洛水微微一笑,“想要在阁下这里购置一些天灵草。”<!--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