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雨水落下,天上那卷动的云朵骤然停止了转动,闪电不时闪现,雷声轰轰。
皇甫明月兴致勃勃地看着石南,外面下雨时他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饶有兴趣地问:“怎么样?”
石南挪开桌上油灯,将佛珠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并端正坐好,看着被缩在阵内的影妖,“贫僧虽能将其打散,不过两刻钟后,这些黑气便会重新聚集,之前所做的只是徒劳无功。”
皇甫明月怔了怔,“也就是说,没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消灭?”
石南点头,看着影妖陷入沉思,那影妖抱膝缩在一角瑟瑟发抖,好不可怜。皇甫明月也忍不住转过头去看那影妖,影妖似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什么都没有的脸上似乎有那么瞬间泛出一种可怜兮兮的神色,将皇甫明月骇了一跳。
影妖朝他挪了挪,皇甫明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复又上前。突见一个白影从他眼前闪过,接着“咚”一声,一颗头颅掉了下来,长舌女鬼的脸就这么对着皇甫明月,而后露出个傻兮兮的笑容。
皇甫明月怔了怔,又怔了怔,随即道:“阿哑!”
长舌女鬼抱起脑袋,晃了晃头,朝阵内影妖“哼哼哼”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然后便又消失不见,走前还跑到皇甫明月面前,递给他一快糖,傻笑道:“吃——好吃——”
皇甫明月拿着那块糖,上下左右看了看,终于确定这是一块芝麻糖。他拽着这块芝麻糖,问石南,“你要吃吗?”
石南睁开眼,诵了一声阿弥陀佛,才说:“既然是她给你的,你自己吃罢。”
皇甫明月当即将芝麻糖包好,放进怀里,拍了拍,笑嘻嘻地说:“本公子不饿,不吃。”
石南微微怔了怔,认真地看着他走到阵前,对着影妖呲牙咧齿,扮了一张鬼脸。随后他似乎觉得无聊,围着阵法走了两圈,在原地蹦蹦跳跳,宛如一个找不到好玩的东西,就只能跑来跳去打发时间的小孩。
他缄默半响,突然站起身来。皇甫明月当即转过头来,奇道:“你不是说要诵经吗?”
“晚些也并不妨事。”石南走上前去,从袖内掏出一颗圆润光滑的佛珠,“你看好了。”
皇甫明月怔了一下后连忙提起精神去看,石南手中那颗佛珠突然腾空而起,在他手心转了几圈后,喷出两团青色火焰。皇甫明月看得惊叹不已,眼睛几乎亮得和那青火一模一样,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石南道:“贫僧称此为‘火冥’,送你如何?”
皇甫明月大喜,“这个东西可以给我?”
石南点了点头,将“火冥”递了过去。
皇甫明月伸手接过,把玩在手里,爱不释手。玩了一会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奇怪的“咦”了一声,“怎么不会飞?”“你今早可是顿悟了?”石南问了一句。
皇甫明月一呆,点了点头。石南神色严肃,“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你顿悟中可看到了什么?”他又是一怔,不明白怎么从火冥说到了顿悟,只得呐呐道:“看到了日月星宿,山河大地。”
石南神色有些欣慰,皇甫明月心里讪讪,正奇怪石南和尚今天话似乎有点多时,石南开口道:“你看着它,让它动。”
皇甫明月瞪着那颗佛珠,瞪了许久也不见它动,不由得狐疑地看了石南一眼,小声说:“石南和尚,你不会也和秦洛水一样,骗我吧?”
石南双手合十,“贫道平生不打诳语。”
皇甫明月在原地呆了片刻,见石南坐了回去诵经,便捋起袖子,盯着“火冥”一动不动,努力让它飞起来。
两盏茶时间过去。
“砰”一声,皇甫明月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火冥”随着他的动作滚动了一下,稳稳停了下来。他哀嚎一声:“本公子眼要瞎了……”
门外陡然有人笑了一声:“你眼睛为什么要瞎了?”
皇甫明月有气无力地转过头,恹恹地说:“秦……洛水……你回来啦……”
秦洛水摸着下巴走了进来,饶有兴趣地问:“你眼睛为什么要瞎了?”
“石南和尚说,看着它,让它动。”皇甫明月眼皮动了动,随后用手指戳了戳“火冥”,“火冥”滚了两下,滚到桌子边缘,掉了下去,“你说这东西用看的,怎么能让它动呢?”
秦洛水微微一笑,低头看了“火冥”一眼,那颗佛珠猛然飞了起来,被她拽在了手心里,她轻声道:“是这样吗?”
石南睁开了眼,皇甫明月目瞪口呆,半响大叫:“怎么弄的?快教教我!”
秦洛水微微笑道:“很简单的,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她在皇甫明月耳边说着,皇甫明月听完眼睛一亮,欣然道:“本公子试试!”说完他拿过“火冥”,放在桌子上,一脸认真地盯着。
这时,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秦洛水转头看去,有名家仆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到她,笑着说:“秦姑娘……”
秦洛水微笑点头,这人她倒是认识,名为方大鹏,是方毕的手下。
方大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书信,“年前门主送信出去,姑娘想必晓得。方才小的收到回信,其中有一封是给姑娘的。”他将信递上前去。
秦洛水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随后点头笑道:“辛苦方大哥了。”
方大鹏直道无须客气,便退了下去。皇甫明月盯着“火冥”,原本“火冥”动了一下,他却半点也不在意,而是跑了过来,看着那封信,有些为难地说:“用不用本公子帮你拆?”
秦洛水拆信的手顿了一下,微笑地看着他,“你帮我拆?”皇甫明月正要点头,突然有人拉了他一下。他怔了怔,回过头去,石南正正经经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奇怪的咦了一声,这边秦洛水已经将信拆开来看。
秦洛水展开信纸。
皇甫明月立即仔细地看着她,只要她露出悲伤的神色,他就会立即递上布帕。不过等了半响,也不见秦洛水神色有什么变化,他不免好奇,探过头去看信上的内容。
——有神龟出于洛水,背负洛书。
皇甫明月看到这句便怔了一下,奇怪地歪了歪头。他本以为秦盟主会写一些嘘寒问暖的话,或是别的什么关心之语,未曾想信内就写了这句。
他看了半响问:“什么意思?”
秦洛水微微一笑,笑得很温暖,“没什么意思,不过幼时顽劣罢了……”
“嗯?”皇甫明月不明白。
秦洛水将信翻过来,一只大大的乌龟四脚朝地地趴着,乌龟壳上写着“乌龟夜行”四个小字。皇甫明月看到这里“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到了这时才发现之前的字迹并不潇洒飘逸,不大像秦盟主所写,反而有些像小孩刚学字时写的。
他哈哈大笑,“哈哈……秦盟主居然将这个留着……”
秦洛水笑着,轻声喃喃,“是啊……居然还留着。”
皇甫明月的笑声戛然而止,沉默地看着她,过了片刻,他掏出一块布帕,递了过去,“想哭就哭,本公子不会笑话你的。”
秦洛水抬起头来看他,皇甫明月一脸认真,努力绷直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沉稳可靠。她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
皇甫明月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问:“你笑什么?”
“你抬头看看。”秦洛水捂着肚子,笑着看他。
皇甫明月又是一怔,抬起头。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屋子上面的房梁。他左右看了看,奇道:“看什么?”
秦洛水笑得眉眼弯起,“你摸摸你头顶。”
皇甫明月狐疑地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接着他就摸到了一团很柔顺,触感像头发的东西;再一摸他摸到了冰凉的肌肤和一条柔软的长条东西。他猛然被吓了一跳,拿起头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那东西“哎——呀——”一声,甩了甩长长的舌头,无辜地看着皇甫明月。
皇甫明月一怔,“阿哑?”
长舌女鬼把自己的头拿起按了回去,飘上来拍了拍皇甫明月的肩膀,按着他刚才的姿势抬头挺胸,似乎是觉得很有趣。
皇甫明月忍不住一乐。
长舌女鬼自己也傻笑起来,不一会,她又从怀里拿出一块芝麻糖,递给秦洛水,傻傻笑了下。
秦洛水有些意外,“给我的?”
长舌女鬼抓起自己的头,用力点了点。
秦洛水伸手接过,郑重地放进怀里,微笑着说:“我也有东西要给你。”长舌女鬼奇怪地歪了歪头,慌慌张张地指指自己,满脸迷茫,“我——”
秦洛水微笑着点了点头,拿出一个用草编成的手环,绿光莹莹。长舌女鬼好奇地看着那个手环,秦洛水上前将手环戴在她手上,微微一笑,“喜欢吗?”
长舌女鬼摸着那手环,傻笑道:“喜——欢——好——看——”她飘到外面,坐在树上,似乎很开心,“很——很——温——暖——”
秦洛水微笑,皇甫明月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她又是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去看石南,“怎么样了?”
石南颔首,将之前同皇甫明月说的再次说了一遍,秦洛水摸着下巴沉思,半响才说:“这样啊……”她顿了顿,“方门主知道此事么?”石南摇头。
外面雨越下越大,带来一股彻骨的寒意。
秦洛水摸着下巴,突然抬起了头看向皇甫明月,微微一笑,“刚刚我出府时,在外面一处山上见着了一种灵草,便采了些回来。这些灵草有温养灵魂之功效,你帮我送些给方门主,可不可以?”
皇甫明月一怔,“灵草?”
秦洛水连连点头,正色道:“我们借住方府,躲避妖怪,自然要送上些谢礼的。”
皇甫明月呆了半响,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秦洛水连忙拿出天灵草,装在盒子中递给他,目送他离去。皇甫明月走后,秦洛水转过头来去看石南,石南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合掌问:“秦……”他话还未说完,她忽然道:“石南和尚。”
石南遂道:“贫僧在此。”
秦洛水微微笑了起来,“不言想和你说件事。”
石南一怔,“何事?”
“他就在府内十里亭等你,说是与公冶玄有关。”秦洛水仍然微笑,侧身让开路给他走。石南一顿,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很细微,没人能看得出来。他站了起来,告辞离去。
秦洛水又是微笑着目送他离去,随后坐了下来,搬出三盆兰花。
外面陡然响起了急促的风声,大风刮过,夹杂雨水,兰花朝着西方弯下腰去,叶子和花朵被淋上了淡淡雨渍。等到风停,却仍然摇曳生姿,未见伤损颓然。<!--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