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水想了想,将三盆兰花往外推出去一点,既能淋到雨,又不会因雨势太大而打折了茎叶。她闭上眼睛,盘膝而坐,桌上的油灯随风轻轻晃动。
雨势渐弱,风却并未停,反而越来越大,“呼”一声响,油灯上的火花剧烈晃了一下便熄灭了。四周陷入黑暗,房门未关,倒是照进了一片淡淡的月色。她盘膝静坐,坐到天色微亮,便依稀听见“轰隆”一声,猛地睁开眼,前方一间房子便在此刻刹那倾塌。
“哎呀……咳咳……”皇甫明月挥着袖子从满是灰尘的屋子里跑了出来,咳嗽了好几声,“诶,洛水……咳咳……”
秦洛水跑上前,扶着他走到走廊处,远远眺望,但见漫天飞舞的灰尘中,隐约有一个黑色的身影慢慢坐在了石块上。她拉着他退了一步,奇怪地问:“你睡觉把自己房间睡塌了?”
皇甫明月又接连咳了两声:“咳咳……这个……本公子也不知道……”他拍拍揽在怀里包糕点的黄纸,“可能……咳咳……真是睡塌的?”
秦洛水语气微微一顿,她指了指那出现在房内并坐在碎石上的身影,“你朋友?”
“什么?”皇甫明月疑惑,抬起头看,猛然吓了一跳。他仔细地看了看,不过空中灰尘太多,看不大清那人长的何等模样,只能摇摇头,“那是谁?”
秦洛水也是不知,摇头道:“难道是府内的家仆?”
“很有可能。”皇甫明月点了点头,抓起一块糕点就吃。
秦洛水多看了那身影一眼,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陡然一笑,拍拍皇甫明月的肩膀,“天灵草你已经送过去了?”
皇甫明月肩膀一缩躲开秦洛水的爪子,随后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说:“方门主还说要跟你道一声谢。”他疑惑地歪头,“他为什么要谢你啊?”
秦洛水微微一笑,却不答,只是抬头看看天空,今日难得有丝阳光,虽然照来并不温暖。她呆呆看着天空之时,已经有人前来收拾倒了的房子,人影窜动,突然一只手出现在她眼前,上面放着一块糕点。
白色糕饼上面两点红色,红得鲜艳,红得如血。
她怔了一下。
皇甫明月手中的糕点在她面前晃了晃,哼了一声:“不饿吗?”
“确实饿了。”秦洛水微微笑了一下,抬手接过那块糕点,慢慢咀嚼起来。
皇甫明月吃着东西,四处张望,那边景象倒是奇异,许多家仆变成鸟禽,用脚抓起石块丢到一边,接着又有另一只鸟抓起丢到这边的石块,飞出府去。他看得津津有味,又忍不住庆幸,“还好那房里就本公子一个。”
秦洛水闻言笑了开,皇甫明月仍在四处张望,突然他扯了秦洛水一下,指着走廊处,“秦洛水!你看那里!”她转头去看,走廊并不幽暗,但之前他们见到的那个身影一身黑衣,已经闪身往里头跑去。皇甫明月“哎呀”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这件衣服本公子看着眼熟……”
秦洛水摸着下巴道:“很像即墨的衣服。”
皇甫明月好奇地问:“即墨是谁?”
秦洛水微微一笑,“就是上次那条黑龙。”
皇甫明月恍然大悟,立刻想到了那条和不言打成平手,相当之厉害的黑色母龙。他骤然反应过来,猛地拉起秦洛水就追了上去。
秦洛水不着痕迹地扯回自己的袖子,悠哉地跟在他身边。皇甫明月追了半响,就看见前方黑影一闪,即墨消失不见,他“咦”了一声,“跑了。”秦洛水点头附和,“嗯,跑了。”
皇甫明月回头看了她一眼,“本公子觉得……”他话未说完,就见秦洛水猛将他一拽,他怔了一下,就看见一块大石从他方才站的地方砸了下来。
秦洛水微笑着说:“你站着把走廊站塌了?”
皇甫明月一怔。
轰——
天空响起一个响雷,云朵大片大片被渲染成红色,方府上方出现一个身影,那影子无脸无形,只有飞舞着的长条须发。它站到半空,可见足下一道裂痕慢慢延伸开来,最后透明的屏壁如泡泡一般碎开。
秦洛水敛起眉头,拉着皇甫明月往后飞退,她见着皇甫明月没像以往那样满是好奇,颇为欣慰。
那影子飞进方府,方府内房子猛然又塌了一些。府内人个个大叫,冲了出来,秦洛水飞上半空,皇甫明月大叫:“大家快跑!”随后下面有人喊道:“风紧!扯呼!”让他怔了一下。
各种飞鸟走兽从府内窜了出来,看着方府塌得只剩下内宅。那只影子似乎在找什么,须发伸长后在废墟中翻找,嘴里嘟囔着什么,最后那影子的须发指向皇甫明月,大叫一声:“咦沃嗖!”
皇甫明月一怔,“它说什么?”
秦洛水道:“你握手?”
皇甫明月看着那影子逼近,奇怪的是他半点也没觉得害怕,只是好奇地问秦洛水,“这是什么意思?”
秦洛水摸着下巴,正色道:“难道它想和你握手?”
皇甫明月看了影子一眼,“要不本公子上去和它握握手?”
秦洛水听到这话就是一笑,摇了摇头。她看去,那影子已经站在他们三步之外,它那些须发飞扬,铺天盖地围着他们,似乎害怕他们逃走。皇甫明月拔出赤霄剑,严正以待。
影子一点一点挪近。
皇甫明月摆出架势,黑色的真气在赤霄剑剑身周围流动,平时总是嬉闹的他此刻神色一点一点凝重起来,倒显出了一股英气。秦洛水摸着下巴,看着一年多前遇到的小孩子终于长大了那么点,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时,皇甫明月踏前一步,瞬间和那影子面对面,鼻对鼻。秦洛水“哎呀”一声,似乎吓了一跳。那影子却没半点反应,它只是歪了歪头,随后“嗷”一声,张开了嘴巴。“哇!”皇甫明月没想到这个没脸影子居然有嘴巴,猛然往后跳了一步,手中赤霄剑下意识地刺了过去,正好刺中影子嘴巴中心。
“嗞——”缭绕的黑气触到影子嘴巴内部,发出细微的声响。皇甫明月想将剑抽出,影子却猛地将嘴巴合上,用力一甩,将他甩飞了出去。
方府内皆是一片废墟,皇甫明月被甩飞出去,眼见就要撞上一块大石,他当机立断手下一挥,飞出之速稍缓。他顿了一下,随即“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掉在地上,却半点也没觉得疼,茫然张望了一下,就看见那影子正抱着赤霄剑左右扭动,身上黑气不要命似的飘出,约莫飘出两三寸后就消失不见。
皇甫明月看得啧啧称奇,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头,秦洛水微笑地看着他,指了指还能行的走道。他微微一顿,伸出两只手指做出逃跑的姿势,无声问:“跑?”
秦洛水摇了摇头,指了指南阁“凤居宅”,做着口型说:“去那里。”
皇甫明月怔了怔,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影子抓着赤霄剑,冲上天去。皇甫明月往“凤居宅”跑时,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天上乌云沉沉,那影子冲了上去,就分不清哪里是云朵,哪里是它,只依稀听见上方有“嗞——嗞——”的声音传来。
两人绕过大石,踏进“凤居宅”的大门。
始一进门,外面便传来“铮”一声。皇甫明月看见一把琴从宅内一处腾飞而起,落在天上一处,刹那间五色光华闪现,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又是一声琴音响起。
秦洛水闭着眼睛,手中用毛笔画符,但见那些五色光华散开,朝天际延生而去,再向大地一压,化为一个巨大的五行之阵。
“凤居宅”这边又是“轰”的一声,皇甫明月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一股火浪从宅内爆出,方毕那间刚修好不久的房子一下塌了。
轰声过后,沉寂片刻,一只独脚、羽翼青色、形似丹顶鹤的鸟从废墟内冲了出来,正是方毕。
烈焰滔天,火星迸裂,绕着方毕的火焰如龙似虎。
方毕冲上天际,落在花倦琴边。秦洛水当即睁开眼,将一块玉石扔了上去,皇甫明月在一旁帮忙大喊:“接住!”琴内窜出一条黄龙,卷住玉石,又钻回琴内。
五行阵将整座回岭锁住时,那影子嚎叫了一声,随后归于安静。约莫半响,城内黑气腾腾而起,影妖和猫妖冲上半空,其中两只猫妖合为一体,竟变成了一匹黑马;而影妖两人合一,竟变成了一个人。
怨气浓烈。
千军万马出现在那影子身后,声势浩大,如一团沉淀后用水也化不了的墨。
天上,站在小型五行阵内的方毕慢慢变成人形,但他身边火焰跳动,似乎有些难以控制。影子和方毕对峙良久。
花倦琴内散出一股淡淡的雾气,黄龙出现,变成人形,确是第五流云。他一扬袖子,有白雾将影子和方毕隔开,他凑上前去,低声和方毕说了些什么,方毕眉头蹙起,很轻很慢地摇了摇头。
皇甫明月在地下看得一呆,扯了扯秦洛水的袖子,皱眉问:“那影子是什么?”
秦洛水道:“是影妖王。”
皇甫明月又是一怔,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又问:“那些黑气是什么?”
秦洛水正色道:“亡魂怨气。”
两人闲聊之间,天上骤然起了惊变。
一条黑龙不知从何处飞出,冲进五行小阵之内,似要夺走花倦琴。方毕随手一掷,一团火花腾起撞在黑龙身上,却被一块白玉仙盘吸走。白玉仙盘乃八卦之形,吸走火焰之后,其中一角跳跃起微弱的火苗。
方毕眉头一蹙,手伸向花倦琴,他的动作虽慢,眨眼间却已是将花倦琴卷进怀里。便在这时,影妖王带着亡魂千军冲杀上来。
花倦琴身上琴身白光微微一闪,隐约间在黄龙图纹边,多了一块玉石图案。
方毕回身一挡,怀中花倦琴自行脱出,飞回五行小阵。黑龙在看到影妖王冲上来后,身子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她还是掉头就跑。影妖王和方毕打得难分难解,它指挥身后的影妖追了上去。
皇甫明月在下面看得热血澎湃,临空飞起,就要上前助方毕一臂之力。
秦洛水突然道:“皇甫,我们来比一下,怎样?”
皇甫明月一怔,“比什么?”
秦洛水指了指上头黑压压的一片,微微笑了一下,“比比谁杀得多。”
皇甫明月顿时觉得豪气干云,气势十足地应了一声:“好!”
亡魂军队聚在一起,怨气之重难以想象,两人冲进去厮杀,不过多时便被挤了出来,身上都带了几道血伤。
皇甫明月血气方刚,被亡魂挤出后也不甘示弱,举起他的赤霄剑,又冲了上去一阵乱砍。秦洛水在一旁看了看,长吁出一口气后微微一笑,也冲了上去,拿出笔,黄符一道接着一道。
随后黑光一闪,杜仲白衣飘飘,眉目冷冽,亦也冲进其中杀进杀出。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便在这个时候,有经声从远处传来。皇甫明月听到这经声就觉得耳熟,抽空一瞥,远处青山上有一名和尚盘膝端坐,神色严肃,闭着眼睛正合掌念经。
和尚旁边有一人立在山头,眉目淡淡,在他眼神略去那瞬,淡淡笑了一下。
皇甫明月微微一怔,斩下一只影妖头颅之后,猛地被人拉着后退。他回过头来,见到秦洛水正朝他微笑。
四周狂风烈血,黑色瘴气迷眼。
秦洛水笑得很温和,仿佛是这杀戮当中仅存的一脉温存。<!--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