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明月又怔了怔,她微微一笑,轻声问:“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茫然地说:“没事。”
秦洛水拍拍他的肩膀,远远望去,一片硝烟弥漫中,方毕身后火焰展开,铺天盖地的将天空上的亡魂与怨气焚烧。天地伴着经声,那些影妖在原地扭曲,似乎想分裂钻回地里,却偏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
皇甫明月也跟着看去。
火焰涌动,与黑色怨气分居一隅,又彼此碰撞相融。
方毕立在高空,广袖流云,气势自来。
五行阵开启之后,以花倦琴为阵眼,封锁整座城池,其中阵法地下有滚滚白气涌进阵中,是江北部分地区的龙脉灵气。等灵气用完,若还不能将其内妖怪灭杀,阵法便永世不消,此地也将成为死域,寸草不生,怨气长存。
他皱了皱眉,长袖一挥,巨大的火焰围成圈,将天上地下包围。
秦洛水和皇甫明月无法靠近,只能后退。两人退到山上,皇甫明月疑惑地问了一声:“地上那些灵气是……”他身边秦洛水叹了一声,“这就是方门主借整个江北的原因,新生婴孩身带最纯的灵气,若不想伤人,便只能用龙脉代替。”
说完她看了石南一眼,石南坐在地上,闭着眼,低声诵经,额上已然出了冷汗。她从袖内拿出一根线香,放到他身边点燃。
皇甫明月也转过来看了一眼,见她燃起线香后,走到不言身边,便又转回去担忧地看着火圈之内。
秦洛水和不言亦在看着烈火,看了许久,不言眉头微微蹙起,负在背后的手突然抬了起来,抬至半空猛地顿住。秦洛水也皱起眉,“看来情况并不是很好。”
风声呼啸而过,城内大半焦土,火焰却没有伤城内百姓住所一丝一毫。
方毕把火焰扩散至全城时,第五流云从花倦琴内出来,他肩负守护花倦琴之责,便不能离琴身太远,只能在琴身外一二丈内。不过他已经能维持人形,等花倦琴身上那玉石图案完全显现时,花倦琴琴弦自颤,随后一道人影隐约浮现。
陡然一首曲子悠悠扬扬地响了起来,五行阵缩小,方毕浑身烈焰,冲进了影妖千军中央。
烈焰过处,无半点生机。
秦洛水看着火焰烧过影妖,烧过猫妖合成的黑马,最后烧过方毕飞扬的衣裳和发肤,“哎呀”一声。不言猛地飞进火中,她又是“哎呀”一声,也跟着跳了进去。
毕方之火源于木,即便无法焚天裂地,却能烧尽一切木生植物。不言生为九重血莲,虽集天地精华一身,生死人肉白骨,吃下他的莲子心便能立即坐地成仙,但面对这种火焰,怕也是会被克制得死死的。
秦洛水寻到不言,见他立在火中,她走上前去,静默了一下。
方毕似乎察觉到他们到来,回过头缓缓笑了一下,“走罢。”他的衣裳已被烧毁大半,肌肤灼伤,却还在笑。秦洛水神色微微一动。
不言并不认识方毕,他对他不熟,但他曾经有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为百姓、为社稷,慷慨赴死,无怨无悔。
若一个人心里装的是天下苍生,当某天他为了其抛却生死、慷慨以赴,那么这个人,必然是值得尊敬的。
秦洛水突的伸手拍了拍不言的肩膀,随后从袖里掏出两张白色宣纸,上面画有水形图文。她把纸符贴到了额上,但见水色光芒一闪,四周火焰被水隔开。
不言一顿,“四重水……”
秦洛水将另一张纸符贴在不言额上。
四重水幕隔开火焰,不言微一点头,和秦洛水往火焰中心飞去。不过越靠近中心,火的温度越高,不一会便又无法靠近。秦洛水手伸进袖里,又从里面拿出纸符,贴在两人额头,往里飞去。
许久,前方人已近在咫尺,但他周围的火焰却是蓝色的,将他包裹,让人无法靠近。
炽热的火焰漫过方毕的身躯,热浪滚滚,依稀间仿佛有声音在他耳边轻语。
“这个孩子天赋不错,但能力强大难以控制,怕是不慎会毁了周遭一切,甚至伤了自己。不如,让他拜吾为师吧……”
“先祖将黄帝征讨四方杀死的敌军亡魂以五行阵封锁,后又关入连天帝也无法战胜的魔主,凝聚除了千万年的怨气。而今阵内怨气浓重,需吾等毕方一族镇守,方毕,你天资聪颖,且毕方之火天生强烈,不知可愿替吾族镇守五行阵?”
“镇守之事枯燥无趣,你孤身一人,且要耐住寂寞。此事重大,一旦阵破,未能制止亡魂逃出之势,上至重天下至冥府中至万界皆将陷入无尽苦楚。若最后阵还是破了,亡魂与魔主逃出,有一法,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仍需谨记。”
“为师看着你去,便在此等你归来。”
方毕闭着眼,盘膝坐在火中,眉目犹似他品茶时的神情。
有一只手伸了进来,似乎是要拉他,谁知刚一触到,他便化为点点灰烬。
手的主人顿了一下,火焰“噼里啪啦”一声将她的皮肤灼伤,随后那温度降了下来,火焰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些残余的黑气和白烟迷离。
秦洛水收回了手,不言淡淡地看着前方,淡淡道:“我师父曾对我说过:命不能改,生死由天,他身为阎王,也未能改变这命之一字。我本不信,此刻,我信了。”
她眼睑垂下,看着天空,神色晦暗不明,半响道:“谁说命运不能改的……命师乃逆天改命之人……”
不言迈向前的步子顿了一下,“谁能知道你的‘逆天改命之举’,又是否早就是‘命’呢?”
秦洛水闻言一怔,喟叹一声:“那倒也是。”
地下经声未停,天上却很安静。过了会,有琴声传出,第五流云远远望着下方,他身后有人正在抚琴,琴声寂寥,让他想起了两三天前方毕说的“你若要谢我,不如等他醒来,为我奏上一曲”。第五流云静静看着,直到见到不言上前拾尽方毕飞散的尸骨,目光终于移到他的身上。两人彼此对视,半响,第五流云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花倦琴而来。”
不言微微一顿,秦洛水也顿了一下,随后微笑道:“正是。”
第五流云往后飘了一步,转过身去,“等后事处理完,我再来找你们。”
秦洛水微怔。城内妖怪已除,阵法已散,第五流云卷起花倦琴,堕向地面,两人消失之际,上官艾回头瞧了他们一眼。
皇甫明月和石南走了过来。
就在花倦琴消失后,那残留在天上地下的烟沙散去,城内多数残垣恢复如初,百姓迷茫地醒来,左右张望,似乎很不明白自己为何昏倒在地。他们从地上爬起,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身子,发现没有丢什么东西,便松了口气。
百姓们浑浑噩噩地站起,往屋子里走,他们的妻儿也跟他们一样茫然地张望,两两相望后,百姓们在家里寻了一遍,发现除了家门前多了一个五行八卦镜,就没什么大变化了。
秦洛水四人站在山顶,有微风拂面。
百姓们并不会知道他们刚刚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噩梦,而将这场噩梦打消,把所有的一切拉回原样的是一个人。
突然一阵风刮过。
第五流云抱着琴走了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了手。
不言将一个瓶子递了过去。
“多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