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寺庙内传来阵阵念经之声。
小和尚坐在佛堂内,敲打着木鱼,喃喃念着经文。他手上还拿着一串佛珠,佛珠上刻有莲花。常年以往,珠子被他摩挲得油滑光亮,煞是好看。
“石南……”一名老和尚从佛堂外走廊走了进来,喊着小和尚的法号。
小和尚停下动作,转过身,微微垂下头,轻声道:“师父。”
老和尚微笑,有些白花花的眉头往两边舒展开去,显得和蔼可亲,“今早的功课可做好了?”
石南低着头,“弟子做好了。”
老和尚欣慰地笑了笑,走上前去,拍拍他的头。石南诧异地抬起头来,却见老和尚笑道:“今日元宵,方丈决议派送些食物给周围村庄,林廆村想必也会很热闹,你可随同而去。”
石南踌躇了下,合掌道:“师父,弟子佛法未成,还是少沾红尘之事为好。”
老和尚有些讶然,“如此而言,你未曾想过离寺?”
石南犹疑,“弟子为何要离寺?”
此处乃少林寺分寺,建于林廆村旁一座山头。此山亦也取名林廆,山中只有老和尚和方丈两位主持寺中事务,余下有弟子十几,除了练功时刻,其余时间都是清净得很。
石南自幼时便被老和尚收养,老和尚以为山中寂静,这孩子想必是会向往山外红尘,却不曾想他没有向往之意,反而心静如水,宛若磐石。
老和尚沉思半响,缓缓道:“你该下山见识见识世间万物,人生有八苦,不历世,又如何能有所感悟?”
石南沉思半响,点一点头,“师父所言有理,弟子谨记。”他说完垂头,正要起身,却感觉到老和尚温热的手拍了拍他胳膊一下,便又合掌问道:“师父还有何事吩咐弟子?”
老和尚道:“你跟在方丈身边,要好好听话。”
石南垂头看着地面,闻言眼皮也不动一下,“弟子自当谨记。”
老和尚点头道:“那你去吧。”
石南向老和尚告辞,往后山方向走去,等到时方丈等人已是打点好一切,备好粮食。他看了下,除了他自己,其中还有两位师兄跟随。
马车带着粮食朝山脚下驶去,石南因年纪尚小,且不会骑马,便被两位师兄推上装粮食的马车。他闭目而坐,颠沛许久,突闻外头马声嘶鸣,睁开眼,走出马车,但见前方师兄回过头来,“师弟,到了。”
石南本欲上前帮忙,方丈却对他和蔼说道:“这村内热闹,你不若去开开眼界,看看世人是否有需帮助之处?”
他微微一怔,抬头去看方丈,方丈对他微笑,他却有些不明所以。今早师父让他出去历世,而今方丈又让他见见世面,这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不由得心生犹疑,但他自幼心性比常人要沉稳,或是太静,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告辞一声转身离去。石南耳力极好,走出二三丈外,还能依稀听到后面有声音隐约传来。
其中有一个师兄说:“方丈,为何让师弟独自一人?”他接下来又听到方丈说话,声音压得有些低,但还是能听得清楚,“此子心太静,如磐石,未知是好是坏啊。”
他往前走着,身后的声音渐渐不甚清晰,便也不凝神去听了。
走了两步,林廆村依稀在前,石南走进村,村内有许多人,四周街道挂着各色灯笼,让人目不暇接。他定定站在村口,看到花灯下有两三个约莫比他小上四五岁的小孩正在扯着皮筋玩,其中还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端着碗吃着东西。那碗内汤水甚多,有几颗圆圆白白的东西,他想了下,这应当就是师父每年常说的汤圆。
他在村内各处走着,看到不少小孩跟在大人身后玩着爆竹,亦也看到许多在街边卖汤圆和花灯的,还有个别百姓走街串巷地叫卖着糖葫芦,引来大大小小的孩子。
临近夜晚,挂在街上的灯燃了起来,华灯初上,晚霞如血,他坐在一处远远看着,即便眼前如斯热闹,心里却静得不起涟漪。
有人来来回回走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坐了半响,骤然兴起,凝神细听,万千嘈杂一下入他耳中,各种各样的声音里,他突然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朝他而来。
石南偏过头去,看到那边有个拿着两根糖葫芦的小姑娘“哎呀”一声,吐了吐舌头,“小和尚,怎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缄默不语。
小姑娘跑了过来,站在他两步之外,递出手中的糖葫芦,笑得灿烂,“小和尚,吃糖葫芦吗?”
他摇了摇头。
小姑娘收起糖葫芦,遗憾地说:“原来和尚不能吃糖葫芦。”
他听到这句怔住了,那小姑娘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边,突然她看见石南一直不变的表情动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往另一边挪了一步。
小姑娘被他的动作吓到,石南亦也被自己的动作吓到,在原地站了半响,强自镇定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掉头跑进人群里。
他走了没几步,便听到身后“扑哧”一声。
他想,应是那小姑娘笑了。
夜风吹来清爽的味道,灯火摇曳,石南慢步走到河边,但见河水清澈,映着辉煌灯火,更是让人觉得热闹非凡。
他想了下,觉得村内的热闹实在不适合他,走走停停后,就打算在河边寻一处好地方过夜。长夜寂寂,他刚在地上盘膝而坐,便见着眼前有一只青蛙叫了两声,跳进河中。
河面漾起一圈涟漪,许久方恢复平静。
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经,周边嘈杂渐渐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化作虚无,或是自己已消失于天地间,不被人知。只有那些卑微的生命在地上轻轻颤抖,随风轻柔地摩挲着他的肌肤。冥思中他放松心神,突然一股阴风卷着无数凄烈哀嚎掠过前方,立刻让他感知到。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河岸边的村庄不知为何被一片大火弥漫,空中飘来一股血腥之味。
河面上更有怨气在水中沉浮。
石南站起,朝阴风吹过的方向看了一眼,追了上去。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此景象,应是村中受到妖物攻击。那阴风吹去的方向,必是妖怪去向,而那里是——林廆山,是他自幼长大的寺庙,那里还有他的师父。
他跑了许久,终于在前方一处村舍看到一团卷着不少尸体的黑色煞气。
黑色煞气破坏村舍,卷起村内的百姓,百姓因强烈的劲道而被割裂成半,登时鲜血喷涌落下,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几滴鲜血落在他身上,他抬手拭去,定定看着那旋动着的黑色煞气往山上寺庙飞去,那被黑色煞气卷着的尸体里有一颗头颅不时撞进他眼中,他似乎看到了幻觉,那个问他能不能吃糖葫芦的小姑娘依然站在眼前,灿烂微笑。
石南跑上林廆山,拼尽全力追着,那黑色煞气现在速度极快,一个眨眼间,他便看不见黑色煞气的影子了。
他沿山路而跑,跑到山腰,突然听见前方“轰”的一声。石南脚步一顿,过了会又往前走了几步。
前方尘土飞扬,迷蒙间两三辆马车倒在地上,并且已经碎了。地上木头残骸边满是鲜血和一些碎肢。这时,那马车残骸很轻微地动了下,石南看得紧抿双唇,正要上前,便见里头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残骸下出现了手后,渐渐有人顶着满头木屑爬了出来,正是方丈。方丈从残骸下艰难地爬了出来,随着爬动,他身后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血。石南这才知道方丈后半身子已经没了,鲜血从伤口处流出,触目惊心。
他手指微微一颤,冲了过去。
方丈颤声道:“小……心……”
石南闻言猛地一顿,却已经迟了,他觉得眼前黑蒙蒙一片,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眉,暗中有东西捏住了他的肩膀。他左右看了下,却没见到有什么东西。
“呵——”暗中有声音响起,听来有些嘶哑。
石南双手合起,两掌间佛珠一转,念道:“阿——弥——陀——佛——”
静了片刻,暗中那人低低笑了起来。
石南骤然觉得肩上力道加重,“砰”一声整个人被摔在地上,那人抓着他,不知往哪里拖去。他微微有些发愣,等醒觉过来方才发觉已被暗中人拖行了一段路,并且眼前依旧看不大清,想要挣扎却发现修行的佛法根本不起作用。
他闭上了眼,心中没有半丝担忧、恐惧、焦躁、害怕,反而平静如水,就如当初他听到方丈所说:“此子心太静,如磐石,未知是好是坏”。被拖行许久,空中血腥味越来越浓,石南忍不住睁开了眼,此时眼前那些黑雾已经淡去,一个人正对着他,身上的黑衣有些磨损破烂。
石南看着那人,那人眼睛却并不是看着他,而是有些柔和地注视着抱在怀里的女子。
在那人身后,满地的碎尸,血腥如铁锈,陡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但那一瞬间他内心低喃一句“阿弥陀佛”,那想要将眼前一切毁去的心思立即归于平静。
那人便在这时转过头来看他,并抱起那名昏迷的女子向他走来。
他满心戒备,那人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石南第一次感到紧张,手心渐渐被冷汗浸湿。
他看见那人俯低身子,嘴贴在怀中女子的耳畔,低沉嘶哑地说了一句:“枕碧,你饿不饿?”<!--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