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外一望,那人已经不见了。
云桃顺着窗子指向面摊,揭掉胡子的上额还有点红,“我刚才想透透气,有个吃面的人特别像。”
齐华际问,“这么远?你看清了吗?”
“原本我不太确定,但吃面那人手心有块红记,和月桂一起走的采花大盗手里也有红记,我确定。”
云桃对“采花大盗”深信不疑,而柳相言无非是齐华际对付胆小之人的引子,再者,他已有半年没犯案了,各地以前没少张贴海捕文书,可犯案的时候抓不到,不犯案就更抓不到了。
于是四人在街上找的时候,林止然配合云桃的步伐,行动迟缓,齐华际和穆济怀则分别寻找手心红记。
四人之中,唯有云桃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喘。
兴繁县不大,那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晚,齐华际没有回来,第二日却带来个大消息。
有人告诉齐华际,他说的那个人好像离开了镇子,他便去镇外转了转,人没找到,转到个破庙,遇见几个乞丐不知在包什么东西。
等走近了,他发现乞丐们在裹人。一大盆泥浆,一点一点地把人裹的严丝合缝。
“你们在干什么?”
月黑风高,四下本就无他人。乞丐们惊弓之鸟般吓的四散,齐华际抓住这帮里方才没下手的乞丐头头,他发现地上躺着的人就剩脑袋露在外面,死了。
其他乞丐看乞丐头子被抓住,也都没跑远。齐华际踢了下乞丐头的腿,他半跪在地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
“爷,我们没杀人,小八是病死的,不是我们杀的。”
齐华际看向小八,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不说有多安详,倒是没有丝毫惊恐。
“用泥浆裹着他干什么,这都这么下葬?”
乞丐连连点头。
齐华际杵了下乞丐正点头的脑袋,“再不说实话,我就把你们都送到县衙治个杀人罪。”
齐华际不急,就是等着,顺便把凌迟枭首等刑罚说了个遍。
“三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也不知哪刀会死,死的早就罢了,这要是死的晚,那一刀一刀……”
语速不疾不徐,说的乞丐头子一抖一抖的,回到破庙的小乞丐之一突然哇哇哭了起来。
“大哥都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我们,我们没有杀小八,我们裹小八是为了……”小乞丐摸了摸眼泪,关键时刻看向大哥,大哥叹了口气,表示默许。
小乞丐哭唧唧地继续道,“就是献给白真人而已,我们没杀他,我们也不想把他送走,我们也不想。”看了眼泥浆里的小八,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哭的更厉害了,还有两个小的也跟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用袖子一擦,脸更花了。
乞丐也分群,小八是这群乞丐中最小的,十岁。
最大的也不过就十四岁,比其他的多当了两年乞丐,能笑嘻嘻多要来几枚铜板。真遇到了要命的病,只能等死。小八就是这样,本身体质就弱,热伤风,镇里医馆没钱不给治,昨晚老大鼓起勇气准备去久喜酒馆,偷钱。
他趁天黑混乱中躲开小二溜进去,沿着一楼大厅晃悠,晃半天,躲在柱子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伸手够向喝的嘴麻哈眼的酒鬼钱袋,那酒鬼一拧身子,他吓个半死,心跳个不停,很久都没平复。
老大还是去了医馆求老板,男儿膝下有黄金,可那不如真黄金。再者,穷人是一回事,乞丐是另一回事。
穷人穷一家,乞丐乞一打。乞丐是救济不过来的。
就像野草,不管你是衣不蔽体还是食不果腹,乞丐是要自生自灭的。
那一晚,他知道其他几个人再等他拿着药回去,可他没法交差,低头走在路上,脚步同蜗牛一样迟缓,辨不得方向。
不知道走到哪,还叫人撞了一下。
两个男的都是普通的打扮,其中一个半醉不醉的男的打量老大一眼,“死乞丐,知不知道看路,死远点。”
另一个搭着人,眼神迷离,接近不省人事的家伙“嘘”了骂人的一声,“今儿高兴,不骂人,不骂人。”
两人东倒西晃的继续往前走,老大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
跟在他们身后,没一会,半醉的没扶住全醉的,倒在地上,老大听到了银子的声音。
他抢了钱袋子,敲响医馆的门,领着药回了破庙。
几人从未煎过药,不知道煎药的过程如此漫长,漫长到还未煎好,小八就没气了。
小八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大哥,我不想再当人了,好冷啊。”
十一岁,若说乞讨也算是人的日子,那倒也算过了几年人的日子,可究竟什么才算是“人的日子?”
小八离开时感觉很冷,几个时辰之后,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
“那人说献人给白真人当童男童女就能有福报,我们把小八献给白真人修行,他能救活他。”
醉鬼的人说话不仅颠三倒四,还大舌头吞音。
老大也没细听明白,只听能走明白道的称走不明白道的为王哥,问他怎么发财了。
王哥手一挥说,“我帮老爷低价收了邻镇两家米行,老爷赏我的。”
“这事不都赵管家来吗,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赵管家能干什么,那得是我,得是白真人,只有我能帮老爷给他送修行的童男童女,要不哪来的福报,没有白真人,再有十年,老爷也收不了人家。”
扶着王哥的家仆耳朵一动,“什么福报?什么童男童女?”
王哥“嘘”了一声,嘘了半天,自己还打个尿颤,“这你别问,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知道吧。”
说完这句话,他立马跑到墙角吐了一番。
吐完之后,另一人压不住好奇心,东问西问,老大复述不出来王哥到底都说了什么,那些话在他的理解下,他只知道把小八用泥浆包好,脸弄成白真人的模样顺着江东渡,如果白真人收了小八,小八就能活过来。齐华际问,“你们知道白真人什么样吗?”
“知道,我见过祈福会上的糖人。”
齐华际看着泥浆,祈福会上从未出现过的糖人材料,“你能做出来?”
老大摇了摇头,语气却十分坚定,“不能,但我得试试。”
齐华际叹了口气,把身上的钱都给了这帮乞丐,他见过的可怜人不少,这次却莫名起了恻隐之心,“好好葬了他吧,人不能起死回生,你们那个白真人,也不行。”
恻隐过后,齐华际回到了破庙带走了老大。蹲守赵府许久,也没蹲出个所以然,就在齐华际想办法进赵府时,老大忽然指向了一个人。
“就是他。”
老大嘴里的王哥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步伐相当轻快,轻快没多久,让跟了他半天的齐华际拽到了小巷里。
他刚要喊,齐华际直接把破筐套在他脑袋上,连打几下,筐中人可谓是天旋地转。
齐华际拿下破筐问,“还喊不喊了?”
对方连忙摇头。
“叫什么?”
“王二。”王二说这话时,眼睛还直冒金星。
“问你个事。”齐华际说着靠近王二,不过一秒又躲开了王二的拳头。
王二的拳头没落空,叫齐华际死死捏着,他额头青筋暴起,感觉自己的手骨快要碎了。
“你不老实啊。”
齐华际松开手,一拳正击王二的肚子,他疼到嘴咧的能塞进一个大鹅蛋,霎时,不知齐华际给他吃了什么,王二口吐白沫,蹲地上呕个不停。
王二像是要把心肝脾胃肾都吐出来了,他慌张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三日毕,今天吐沫,明日拉沫,后日自己化成一摊沫,啧啧,不知道从脚化还是从头化,也不重要了,都没个全尸。”
王二吓的又呕了起来。
“这玩意也不是没有解药。”齐华际拍了拍腰间。
“这次祈福会老爷原本没指使我,然后祈福会前一天,老爷突然让我去给他找个小孩回来,说什么男童女童都行,他以前要求可多了,这次就是让我快点,别耽误祈福会就行。”
“对了,以前都是老爷二少爷还有我,我们仨裹糖人,这次二少爷没来,听说他有病了,都下不来床,要我说那些大夫都没用,老爷还是得求求白真人,治治二少爷。”
“就二少爷那浪**子,我看说不上是走夜路招上什么了。”
就这样,王二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唧唧歪歪,一句不落,时不时自己还得评论几句,甚至自己还神化了白真人。在他心里白真人就是神。
*
林止然一脸不解,“所以,苏峰不受虫灾影响是因为他福报很多,而其他人想积福报就要送童男童女跟着白真人修炼,以此为自家积累福报?”
“王二是这么说的。”
“赵府夫人夜夜梦魇上了寺庙,二少爷病不见好,赵府不太平啊,就这还信白真人呢?往年的童男童女是……”“附近村子不是一直在丢孩子吗。”
林止然越来越笃定白真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祈福大会的糖人怎么一个赛一个大,还糖人越大福气越多,掩人耳目可真是费劲心机,“这帮缺德的,那李月桂呢?也是他帮赵老爷送给白真人了?”
“不是,他说李月桂和人私奔了。”
“赵老爷还有别的帮手?”
“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应该不会。”
齐华际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烟花声。
林止然问,“什么动静?”
“找到人了。”
林止然跟着齐华际往南走,在脂粉摊前看到了穆济怀。
不远处的街角坐着一个鼻青脸肿,看起来苦大仇深的男的,那人抬手捋了下头发,林止然看清了他手心的红记。
细细看过去,还真别说,穆济怀挺会画的,云桃不过凭不是特别清晰的记忆描述了个大概,街角这男的和画里长得一模一样。
那人坐了一会,背起旁边的包袱起身,似乎是腿疼,尝试着走了半天,还是一屁股坐回街角,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愤恨还是懊悔。
齐华际走过去,坐到他旁边,“腿怎么了?”
那人一脸的不满,“没怎么,我不认识你吧?”
“你认识李月桂吧?”<!--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