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华际赶着马车回到枯井,用棉被包好李月桂。
几人互相看了看,也不管各自都什么身份,朝李月桂鞠了一躬。李拐怔了一下,按着他将断不断的瘸腿有样学样。
齐华际将李月桂抱上了马车,在车下嘱咐了林止然一番,李拐想凑近了听,林止然稍稍撇头,他就吓的浑身哆嗦,然后傻呵呵地朝穆济怀笑,宛若他从不想凑近。
林止然上了马车,李拐笑嘻嘻地示意穆济怀跟上,他想坐在车头,不想坐进车厢。
谁承想穆济怀直接驾车走了,李拐扭头,“这......你不还在这儿呢吗?”
“我不坐车。”
李拐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我坐啊。”
齐华际揽上李拐肩膀,“你跟我走回去。”
李拐嫌弃地别过头,翻了个他人生罕见的大白眼,当人无能为力时,翻白眼是仅剩的控诉。
齐华际原本让穆济怀把马车停在县衙那条街的街口,不过穆济怀还是将车停在了县衙门口,待林止然抱稳了李月桂,他上了车。
“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止然点了点头,抱着李月桂走向县衙鸣冤,她记得人间有句话是入土为安,也不知李月桂下一世什么样的命簿能配得上这一世的这么折腾。
齐华际嘱咐她到县衙该如何如何时,她就问了一句话。
“就不能先葬了她,然后告诉大家白真人不是什么神仙,他在拿活人练妖术。”
“谁会信?”
“嗯?为什么不信?”
“他灭了虫灾,除了鼠妖,能让活人献祭,虽然说法是祈福,你说一嘴就能把他对这儿的功绩抹没?除非你是神仙,做出更大的功绩。”
“我……”
“不明白没关系,等你办完这事我再给你详说,总之你先去县衙把这事办了,然后那个啥,你有点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没什么,你就有点准备就行,我和你说的你别告诉他,他应该也不会问,反正你别说就行了。”
县衙几乎是空的,来兴繁县的那可是恒王,别说祝知县上赶着拍马屁,就是被选中能在王爷面前露脸,对这些小吏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起初是争个不停,留在衙门的都没个好脸。后来县太爷思索他这儿也算太平,一句“应去尽去”。
衙门天天就剩一个看家的,上午下午还得换个班。
压根就没人拦着林止然。
守县衙的差役无精打采地很,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要是跟着知县大人去,就算吃不到新鲜江鱼,看一看也是饱了眼福啊!
林止然没往公堂里走,而是在院中靠近大门的地方,慢慢地放下了李月桂。
“来人啊!我要申冤!”
齐华际没想着林止然表现的多有理有据,要点教的都是口头话,其余的就自己发挥,想怎么来怎么来。对脑子里满桌江鱼垂涎欲滴的差役一个激灵。
“申冤?申什么冤?”
县衙已经许久没升堂了,白真人出现之后,慢慢地,城中百姓有事都直接对着半空祈求白真人,现在怕是连知县姓祝都不一定记得,怎么还出来个申冤的。
差役刚开始没注意院中有具尸体,他看了林止然一眼,再看向地下,然后定睛一看。
“这这这,这,这这这,你等会啊,我这就去找祝知县。”差役两手下压,边看着她边向外退,“别动,你千万别动。”
像是怕她闹事,又像是怕她走了。
等祝知县回来时,林止然申冤这事早就被周围好信的乞丐传开了,县衙大门已是相当热闹。
闹中算是有序,没等差役喊话,众人自动给知县让出条路。
虽然去寻他的差役说的含糊其辞,但祝知县对县衙里的古怪也有了些预想,他淡定地走进县衙,路过李月桂时用余光看了眼。
浅吸了口气,步伐没停,坐在堂前,眼睛没看再往院中看。
惊堂木的厚重声音响彻整个县衙。祝知县说出一句自觉生疏的话。
“堂下何人?为何申冤?”
林止然站在院中道,“为李月桂。”
此名一出,县衙门处的人窸窸窣窣议论开来。
“你到这儿来,你站哪儿我听不清。”
林止然看向李月桂,打算蹲下抱她到公堂上。祝知县连忙道,“你自己过来就行。”
她走向祝知县,站的笔直,“我为李月桂伸冤。”
祝知县咳了一声。
一旁差役道,“跪下。”
祝知县见状一愣,他就是清清嗓子,上岁数的人多少有点小毛病,谁知堂下竟犟起来了。
“我跪什么?”
“叫你跪就跪。”
差役见她没有跪的意思,便要动手,林止然一个反拧,差役疼的跪在地上。
她没有松手的意思,跪着的差役痛到五官拧在一起,看的祝知县额头青筋一蹦一蹦的。
“不跪就不跪吧,丫头,你先松手,你说那具尸体是李月桂?”
“对。”
“你怎知是她?你又是谁?”祝知县问完,差人去了赵府。
“我是来保你乌纱帽的,在你地界上有妖道以活人为食,你身为......”林止然回想了下,“身为父母官不闻不问,你说的你乌纱帽是不是该脱了,还有,这些年各村失踪的孩童你可找了?还是说你也叩拜白真人等结果这事就算了结了?我查了,这些年你们这儿失踪的孩童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你可找到一个?”
“你休要胡说,我们县何时丢过那么多孩童?”祝知县看向师爷,师爷摇了摇头,他底气更足。
关于孩童的数,林止然也怀疑来着,齐华际说了句,“你只管往多了说。”
县衙门口人头攒动,祝知县把话头拽了回来,“你说这是李月桂,有何凭证?”“没什么凭证。”林止然回过头,“赵老爷呢?还没来?也是,他来了看过之后也会说,这哪是李月桂啊?这可不是李月桂。”
话音刚落,赵老爷在差役的陪同下穿过人群,走到院中认尸。
第一眼他是真没认出来,任谁见到枯尸都会心惊肉跳。
祝知县道,“你且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府中的李月桂。”他的话中颇有一种强调的意味,也不知是希望赵老爷说是,还是说不是。
赵老爷不知道李月桂的尸体怎么成了这幅样子,虽然面容衰老,但毕竟不是经过了蹉跎岁月后的皱纹丛生,他还是能认出来的。他只是觉得过了今天,他得同夫人一起去若水寺吃斋念佛。
他那该死的儿子,真是作孽。
赵老爷直起身子看向祝知县,摇头道,“不是,这不是李月桂。”
林止然对祝知县耸了下肩,你看,我就说吧。她缓缓地走向赵老爷,站到他的旁边,赵老爷缩着脑袋,双手放在袖子里没再动弹。
此时的县衙无人言语,林止然声音清脆,力图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话。
“既然你说这不是李月桂,那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面向县衙外的林止然突然回头,“对了,你还没找仵作验尸呢,看看我说的和他验的能不能对上。”
祝知县抬手,差役将李月桂的尸体抬到了后院停尸房。
林止然起了头,“话说李月桂离开赵府那天,她本能直接平安回到李家村,谁知半路出现个男人,哦对,就是你们都知道的,说和她私奔的那个男人。”
“但其实,李月桂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哪来的呢。”林止然指了指赵老爷,“是这位花钱雇来的。”
“同时,他还让家中侍女去出城必经路上的蜜饯铺子买蜜饯,为李月桂私奔找了个自己都以为是真事的证人。”
赵老爷面色如常,成大事者,可以怯,绝不能露怯。
随着林止然说书般的展开,李月桂失踪之事逐渐有皮有肉,有了完整的模样。
原是李月桂和李拐走到城外后,李拐在距城外百十米的地方用赵老爷给的手帕迷倒了李月桂。
其实原本赵老爷从没打算用府中人祈福,是后来不知道从哪听说找一些俊俏的送去祈福,福报更大。
俊俏的吃香,这话在哪都是受用的。
所以赵老爷烧了李月桂的卖身契,回家途中失踪总好过在赵府凭空失踪,人多口杂,纵使赵府平日府风为人称赞,却也是难堵住悠悠众口。
于是赵老爷找人雇了李拐,为了使证言可信,他特意没让自己贴身仆人当私奔的见证者,而是从洗衣房中挑中了云桃,让李拐适时带着李月桂从云桃买蜜饯的铺子走过。
那日,李拐装作崴了脚拖住了好心的李月桂,之后,他特意回了头,和云桃对视了一眼,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也不是多熟练,紧张地将手背到了身后。对视过后他转身,云桃看见了他手中的红记。李拐迷晕李月桂之后,赵老爷带着自己的二儿子来到树林。府中下人怎么说也算半个自己人,坑府中人这事,府内人用不得,府外人更是不可信,赵老爷原本想着自己用运菜车将李月桂运到赵府别院,谁知,遇上了他这他本就知道不安好心的二儿子,他这好色的二儿原本就觊觎李月桂的姿色,赵老爷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这二公子跟踪了李月桂,也就是跟踪了他。
父子二人把李月桂抬上菜车,蒙上层布,上面堆满蔬菜。
到赵府别院后,赵老爷想起写着“裹糖人”方法的纸忘在了府里,以防李月桂提前醒来,赵老爷留下了好色二儿,走之前他特意敲打了一番。
“我警告你,你别给我乱来。”
一切都是孽,赵老爷匆匆赶回来之后,看见**被扒个半光的李月桂,还有瑟瑟发抖蹲在床角的二儿子。
“你这畜生,你都干了什么?”
赵老爷走近,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还糟。
李月桂咽气了。
二儿子指着李月桂,“我,我没想掐她的,可她喊,她非得喊。”<!--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