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鬼不一定是狠鬼。
赵老爷的二儿子多少有点疯了,赵老爷用运菜车把他从后门送回了赵府,接着,儿子的错赖到了当娘的头上。
赵府的规矩是雷厉风行赵老夫人一手立起来的,如今她年事已高,就指着大孙媳妇,同样说一不二的柳氏撑着。偌大的赵府,各院管好各院的事儿,一心向佛身体虚弱的赵夫人常年在佛堂诵经,不掺和任何杂事。
赵老爷既生气又得压着嗓门,“你看你教的好儿子!”
许多年前赵老爷肯娶他这个正妻,就是看她柔柔弱弱不掺言,早年他色,她不管,晚年他贪,她不管。
二儿子惹下此等祸事,他倒是把屎盆子都扣在了正妻头上。
那一晚,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赵夫人自己给李月桂穿好了衣裳,同赵老爷一起到城外枯井抛了尸。
在这之前,赵夫人从未走过夜路。
自那天开始,她噩梦连连。
“那么李月桂的尸体为何会变成这样呢,这就与赵家没多大干系了,他家也没这个能耐。”
“那么谁有能力弄出枯尸呢,就是白真人。”
衙门外的窸窣声大了起来。
“祈福大会之前,你们眼中法术高深的白真人他其实来了兴繁镇,他得看看是谁家给他送的童男童女,谁家值得他的福报,万一福报回错了人,你们说他不灵可怎么办。”
“就在他半空转悠的时候,诶,他发现了李月桂,话说人死十二时辰之内,灵魂并未完全脱离肉体,人的精气神尚在,这就是白真人需要的东西,所有祈福的童男童女,其实全都成了李月桂现在的样子。”
衙门门口一个男人指着林止然,“你胡扯,哪有什么童男童女祈福,祈福会就是捏糖人渡江,从来没有过什么送人祈福。”
“就是,把活人裹成糖人,你可真敢说。”
“大家别信她的鬼话,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因为白真人不帮她,她就来诋毁白真人。”
事情走向和林止然想的完全不一样,所幸脑子转得快,想到件事。
“啊,原来你们都不知道送人祈福这事啊,怪不得,这事可不是谁都能办的,让我想想,城里知道这事恐怕只有几个富商吧,让我数数都有谁,赵、方……”
林止然看向赵老爷,赵老爷似乎平稳了心境,面色如常。
“白真人只需要童男童女的话,李月桂她不是……”
不知从哪冒出这么句话。
仵作来了前院,朝祝知县摇了摇头,两名衙役将李月桂抬到院子右侧,祝知县一拍惊堂木。
“好啊你,你竟然信口开河蒙骗本官,李月桂根本就是遭受侵害而死。”
祝知县以为自己这么一说,林止然就能闭嘴,这事就能了解。
谁知这女子面向他特别淡定地说了句,“我知道啊。”“因为迷药不足,李月桂在那个畜生得逞之前就醒了过来,她不从便一直嚷,慌乱之中,他掐死了李月桂。”林止然看着仵作,“是吧,李月桂是被掐死的。”
仵作点了点头。
“所以她自然还是白真人的猎物……”
话没说完,从人群中飞出一枚臭鸡蛋,“不许你给白真人泼脏水,不许你说白真人。”
林止然握住臭鸡蛋,刚想扔回去,只见西斜街一家生意红火包子铺的老板气势汹汹,烂菜叶、小石子,身边有啥扔啥,然后,朝林止然扔东西的越来越多,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帮不开眼的。”
与其同时,外面有个人,轻功越过人群挡在林止然面前。
烂菜叶和臭鸡蛋不断地砸在穆济怀身上,林止然想看看情况,他怕这帮人伤到她,便用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让她老实站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拿出腰带中的玉佩,龙纹朝外挂在了腰间。
祝知县看了会儿热闹,猛然间发现护着林止然的男子腰间的玉佩有龙纹。他慢慢起身,脑袋向前凑。
那玉佩上的可不就是龙纹。
“停停停,都给我停,别扔了,别扔了。”
两句话是无法平息民愤的,祝知县让差役去阻拦扔臭鸡蛋的平民,就像大雨无所差别浇溉一样,烂菜叶可不管面前的人什么身份。
外面的人差不多都要到县衙里来,祝知县怒了,他向前走,人们也没有停止扔东西的意思,甚至眼里就看见祝知县。
差役越拦,外面扔的越凶,一片混乱之中,几名差役各抓了前排男的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空中飞的烂菜叶和臭鸡蛋越来越少,过了一会儿,人们恢复了理智。
祝知县扒拉掉头上的绿叶菜,“你们都疯了,我看你们都疯了!”他回头笑嘻嘻地走向穆济怀,低头确认。
玉佩没了!
这人腰间空无一物,虽然腰带看起来挺名贵,但他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龙纹,皇家子弟才能用的龙纹。
祝知县立马变了脸,林止然瞪大眼睛仿佛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他背着手往公案走,然后举起右手向后摆了两下。
“抓起来。”
“是!”
众差役将两人团团围住,林止然抬头瞥了穆济怀一眼,右手握拳准备出手。
这帮人真是说不通,看来还是打服了才行。
结果,她的拳头被一只手握住了。
林止然不解地侧头,穆济怀与她对视,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先是皱眉,接着白了他一眼,没动,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心想,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办法。
“祝知县,这是怎么了?”
林止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装傻充愣,语气中透露出一些不精明,她一听这话就是旁边这人教穆扬州说的。话音一落,外头的衙役将人群赶到两侧,露出一条宽敞大道好让恒王进门。
祝知县连忙迎了上来,“没什么王爷,就是来了个妖女……”说到这,知县突然收声改了话头,“来了个闹事的,说话颠三倒四,妄图毁了我们兴繁县的太平,我这就叫人把他们抓起来。”
穆扬州走到衙役搬出来的红木凳子旁缓缓坐下,打量了林止然一下,而后看向祝知县。
“闹事的,她?”
祝知县连连说是,“快把她给我压下去,别碍了王爷的眼。”
“且慢,我见她不像胡言乱语的疯子,有什么委屈说出来我听听。”
林止然故作委屈,抽搭两声,想抬手摸眼泪发现穆济怀还握着她的手腕,她轻咳一声,穆济怀霎时松了手,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王爷,其实也没什么,这事说来话长,小女子就长话短说,祈福大会,赵府打算用李月桂献祭白真人,谁知赵府二少爷觊觎李月桂姿色,在献祭之前对李月桂用强不成掐死了她,但是人死十二时辰内精气神尚在体内,李月桂还是没能逃脱白真人的黑手,被吸了精气成了枯尸。”
穆扬州这才注意到李月桂的尸体,他抽了下嘴角,咽了咽惊出的口水佯装淡定。
“这事有点玄乎啊。”
祝知县立马接上话头,“王爷,她就是在信口胡诌,白真人就是我们这一个大师,是不收金银做尽好事包我们兴繁县平安的,再说吸人精气,这多离谱,绝不可能是白真人。”
衙门口一声接一声的附和,“对!不可能是白真人!”
“他们来了才出现这样的尸体,难保不是他们做的,推到了白真人身上。”
维护白真人声誉的声音此起彼伏,穆扬州看向祝知县道,“哦?原来保兴繁县平安的只他白真人啊。”
穆扬州面色和善,语气没有丝毫不悦,祝知县却觉大事不妙,使了个眼神令衙役堵上百姓的嘴。
“不是,当然不是。”祝知县朝向京城方向作揖,“兴繁太平全靠圣上福泽深厚,治国有方。”说完跪下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祝知县起身,“再说这妖女弄来的尸体,根本就不是李月桂,她在赵府好几年,人家没道理认不出来。”
穆扬州余光学了学他二哥的稳当劲,抬眸。
赵老爷摇头,“不是,大人,这不是李月桂。”
穆扬州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脑海中想了一下想着若是他二哥,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接下来这番话。
“哦?”穆扬州看向衙门外,“我见外面好像有人要进来,不知是不是认识李月桂,叫他进来问问。”
李兴振扭扭捏捏,一步一顿,像是想进来,又像是不想进来。赵老爷一见到他的脸就要站不住了。
祝知县看向来人,“李兴振?”李兴振跪下,“是,草民来认尸。”
祝知县一个脑袋两个大,若是李兴振认出那是李月桂可怎么办?这具枯尸,确实不像人力能成。
明明把这妖女押入大牢就能结束的事情,怎么来了个王爷,又来了个李兴振。
祝知县抚额,侧眼看了下穆扬州,人家翘着二郎腿,没打算说话。
“你且看看那具尸体是不是你妹妹,仔细着点。”
李兴振走向右边的枯尸,他避开了脸,先是看脚,然后看手。
不像,一点都不像,不是,一定不是。他越级大闹是想闹回妹妹,他想见的是活着的李月桂,决不是一具尸体。
李兴振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没有水分的皱巴巴的脸上。
像河水褪去,被狂风经久刮过的河岸碎石,没有一丝朝气,只能看到岁月的痕迹。
李兴振缓缓地伸出手,右手停留在李月桂的脸庞,他吸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有了,彻底什么都没有了。
他缓慢起身,回头看祝知县,“是,是我妹妹。”
语气中没有悲伤,只有绝望,一瞬间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在众人没有防备之际,李兴振抽出旁边衙役的剑冲向赵老爷,“你还我妹妹!你还我妹妹!”
穆济怀第一时间捏住了李兴振的手腕,剑身调转方向,剑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秒,他松开了李兴振,李兴振扑倒了赵老爷狠狠揍了两拳。
衙役及时拉开了李兴振,可李兴振此时力气之大,总共三个衙役才控制住他。
穆扬州扭头看祝知县,祝知县急忙跪下,“王爷,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你给下官,给下官三天的时间,此事定水落石出。”
林止然道,“有什么好查的,不就是白真人……”
一枚臭鸡蛋落在她脚边,碎了。
穆扬州掸了掸衣裳,站起来,“行了,不该抓的别乱抓,三天后,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指了指穆济怀和林止然,“你们两个,和我一起。”
祝知县不知恒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只能哈腰送三人出门,再派几名衙役护着,这帮刁民可别朝那妖女出气再牵连了恒王。
林止然屏气凝神,一直到了客栈二楼方开口说话。
她看向穆扬州,“你来的倒是挺及时。”
“那还不是二哥安排的……”
林止然突然比了个“嘘”的手势,悄悄走向门口,趁外面人不注意,立刻开门把偷听的人薅脖领扯了进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