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予背着柳言去了后院,把马栓上马车,窘迫道,“林姑娘,你先上车。”
林止然看了眼地上仍未清醒的柳言,“和他一起?”
“呃……对啊。”
“那我不坐,我不想和他一辆车,我烦他。”
柳予为难道,“这附近也没有别的马车了,要不你就先将就将就,我把他蒙上,不让你看到他。”
林止然坚定道,“我拒绝。”
穆济怀手背轻轻碰了下林止然的袖口,“先上车。”
车帘坠下,穆济怀坐上车板,拉起缰绳,对柳予道,“自己想办法回去,别让他跑了。”
柳予望着驶出后门的马车,瞪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柳言,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越看他气血上涌的脸心中怒火越盛,进屋端了盆水全扬到了柳言脸上。
柳言惊醒,甩了甩脸上的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抬头,瞬间满脸惊恐。
“大哥?你怎么来了?”
柳予怒道,“我怎么来了,这附近还有没有马车了。”
*
穆济怀拉住缰绳,停稳马车后站在车旁。林止然拉开车帘,自然而然搭上穆济怀的手,搭手之后忽然顿住,扭身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林止然半晌没眨眼,盯的穆济怀心里直发毛。
“你怎……”
穆济怀话没说完,林止然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径直回了房。路上云桃看见林止然,边叫止然姐边跑过来,楞是没听到回音,待林止然进院,云桃揉了揉眼睛。
“我看错了吗?”
穆肖站在云桃旁边跟着看了好一会儿。
云桃侧头撞上穆肖,“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你看什么呢?”
“我看止然姐。”
穆肖疑惑道,“林姑娘,看她干嘛?”
“我好像看到她回来了,但好像又没看到。”
“回来了,王爷都回来了。”穆肖晃了晃手里的雀鸟风筝,“出去放风筝啊?”
云桃眼睛一亮,而后试探着问,“可以出去吗?我去问问止然姐。”
“不用,王爷回来了就没事了,走吧。”
云桃看向林止然的院子,犹豫不决。穆肖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抓着云桃的胳膊,“走吧,再过一会儿都没风了。”
穆济怀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叫上林止然一起去柳府。他站在院外踌躇不定,来回踱步。
院中房门突然打开,林止然看到院门口的穆济怀先是一怔,立马走过来。
“去不去柳府?我要再看看柳言。”
“看他?”
“我想问他点事。”
林止然迈进柳府大门,路上下人远远看见都停住点头道林夫人好。
她未做理会,直接冲到了柳予房间。门外,穆济怀被匆匆追来的管家挡住。
“不好意思,请公子在门外等候。”
穆济怀将要说话,林止然又冲了出来。“柳予去哪了?”
管家不可置信,这新侧夫人怎能直呼主人大名,他朝屋里望了眼,“主人可能出去了,林夫人可以先回房,主人回来了我去告诉您。”
“不用,我就在这儿等。”
“林夫人可以进房等,主人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也行。”林止然走进房里坐下,忽然发现穆济怀没进来,她站起来又走出去,“你怎么不进来?”
穆济怀看向柳州管家,管家道,“回林夫人,主人房间外人不可随意进入。”
“那我也在外面等。”
柳府管家见状,不敢走远,只走到院门,一面向外望,一面向里打量。
没多久,管家迎了出去,接着柳予露面。
林止然和穆济怀一动没动。
柳予走近道,“柳言已经关起来,二位放心,他绝不会再出去为非作歹。”
“我要见他。”
柳予为难道,“林止然,恕我不能……”
林止然打断柳予,坚定道,“我要见他。”
柳予摇头。
一旁的穆济怀缓缓开口,“据我所知,大理寺下属机构追查柳相言的督变局的督变使明日到临水。”
柳予眼神一瞬凌厉。
“他既现身,便不可能滴水不漏,大理寺的情报网不是摆设,让她见他,我可以让督变使一人回朝。”
柳予思索半天,“跟我走吧。”
柳府后院,柳予带路到一扇被大铁锁锁住的红门前。林止然前后看了看,门前的路无人来往。
柳州从袖中拿出锁匙,红门背后,是一座普通小院,院中有一户人家,小孩在玩耍。
院内的男子和女子皆是农户模样,小男孩见到忽然闯入的陌生人立刻躲到母亲身后,好奇地探头看向三人。
男子作揖行礼,“家主。”
柳予点头,接着用力搓了下自己左右两边的下颌线。
男子伸手捋了柳予的额边,确认无异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予转身道,“不好意思二位,得蒙上眼。”
院内女子用黑布条蒙上了两人的眼睛。待黑布条被摘下时,林止然发现她面前是座铁牢,柳言就坐在铁牢中间闭目养神。
穆济怀根据路线判断此处是柳府前宅地牢,而地牢的出口,在后宅。
柳言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林止然,眼中充斥着狡黠与玩味。
就像残忍的猎人再度看到曾经失手错过的猎物,想捉,却不想毙命,而是慢慢折磨,一点,一点的折磨。
可她不是只会逃的猎物。
林止然回头看了眼穆济怀,又看了眼柳予,忍住被冒犯的怒意,她走近铁牢,怒视柳言。
“你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多少女子。”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柳言满不在乎地耸肩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抬头对上林止然的眼镜,满眼杀意,“你是我唯一失手的。”林止然不怒自威,一字一句道,“建元二十五年夏七月,采花大盗柳相言现身京城燕州,同月卢府卢秋月投湖溺毙,建元二十六年春三月,采花大盗柳相言现身安阳,同月董府董婉莹饮砒霜自尽,建元二十六年冬腊月,采花大盗柳相言现身洛城……”
“这些女子因你而死,你好像毫无愧疚。”
柳言依旧漫不经心,捋了捋自己的鬓发,“不过**,你情我愿,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真不要脸。”林止然回头,“所以,你就只把他关在这儿,只是关在这儿?”
“直到老死他都不会出这儿一步。”
林止然走近柳予,“不经风吹日晒,按时一日三餐,就这样,直到老死?”
“他,我绝不会让他出这里一步。”
林止然冷哼一声。一旁一直沉默的穆济怀开口道,“传闻盗神一脉先族曾立三条祖训,良善者不盗、为女子者不盗、非富之家以物相抵,其中女子,即不可为采花大盗坏贞洁丧人命,违者……”
柳言脸色铁青,发疯般喊道,“别说了,别说了。”
穆济怀未受柳言的影响,缓缓说出最后四个字,“阉割治之。”
柳予不可置信,“你怎会知道?”
“看来柳家家主是要违背祖训了。”
地牢陷入沉寂,三人都在等着柳予的回答。
半晌,低着头的柳予慢慢抬起头,“我早就说过,那邪术练不成。”
他眼里没有神色可言。柳言太熟悉他哥这幅神情了,那代表他做好了决定,犹豫不决过后痛苦地,遵循祖训。
柳言冲过来,紧握铁笼栏杆,“哥,哥,哥!”
他的喊声越来越急促,最后一声“哥”喊完,他颓了下来,既像怒吼的雄狮,也像枯朽的老木。最后,柳言松开手,未再说一句话,他看向穆济怀和林止然的眼神,像是要把两人生吞活剥。
到临水后,齐华际先是等入夜后找了穆济怀和林止然把酒言欢,第三日,他查到柳府曾在空中设有暗哨。
“莫非这儿有柳相言的目标?”
当日,入夜探查无果。他正思索着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方向,却见柳府大门挂起来白灯笼。
他打听一番,原是柳府侧夫人突发旧疾,城内郎中均不得法。
“可惜啊,林夫人温文尔雅,天可怜见,她过府不过才几日,怎就落这么个结果。”
齐华际一步步远离人群,偷偷翻墙去了李府。
李府中院漫天飞花,林止然收了明渊剑,穆济怀说她捡的锄头终究不趁手,还是长剑方便一些。
“我觉得挺趁手的。”
“它不方便带。”穆济怀说完,无荒锄啪地倒在地上,浑身上下透露出不满意。
林止然脱口而出一句,“方便啊。”
说完她方意识到,以前无荒锄都是被她隐在掌中,从不用天天背着。不方便,人间着实不方便。“但也确实有不便之处。”
穆济怀递过明渊剑,“用这个先练着,我寻一把适合你的剑。”
林止然看着漫天的飞花,总觉得有点熟悉。她无意识随手用明渊剑划向前方,剑气在香樟树下留下一道痕迹。
“啊,对不起对不起。”林止然跑向香樟树,盯着香樟树的伤痕,越发觉得这股剑气莫名熟悉,猛地一瞬,她想起明渊剑的剑气和曾在天界梦天崖划破她袖子的那股剑气有点相似,她当时找了一会儿没发现梦天崖还有其他人,没反应过来及时挡住剑气的无荒锄气个半死,在梦天崖崖底怒气冲冲飞了整整三圈。
天界的剑气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林止然回头,跑向站在湖边凉亭里的穆济怀,“你用它划破我的袖子,我退几步,用剑气。”
穆济怀不明所以,将拿起剑,齐华际突然出现。
“你怎么不在屋啊,我真是好一通找。”
齐华际直接自己倒了杯茶,一口进肚,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们可知柳府的林夫人什么底细,怎么过府短短几日就去世了?”
林止然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林夫人,去世了?”
“是啊。”齐华际看着林止然,“你认识她?”
林止然连连摇头,“不不,不认识,她不才嫁进去几日吗?怎么人就没了。”
“不知道啊,总觉得这里有什么猫腻,但一个侧夫人......”齐华际满脸纠结,“可能是我想多了,侧夫人总不可能是柳相言,他绝对是个男的。”
林止然点头表示赞同,“嗯,劣迹斑斑的采花大盗绝对不是女子。”
齐华际看着林止然,好一会儿才说话,“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不对呢,有情报说柳相言在临水出现,你不是撞见他了吧?”
林止然深吸口气,佯装镇定,“他来临水了?什么时候来的?我说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他啊。”
齐华际移开视线,“确实没有头绪。”
穆济怀问道,“柳相言可精通易容之术?”
“不知。”正说着,齐华际好像想起了什么,“年初柳相言曾在雾隐镇出现,药王谷的鬼手了无痕被逐出师门后是不是就去雾隐镇来着?当时去查的人也是空手而归,这么说......”
“易容之术易懂难精,柳相言即便学了也不过只能易成一个模样,你不妨去问问了无痕,他教了什么样子。”
“是个办法,可是这鬼手了无痕可比柳相言难找多了。”
“据我所知,他虽然什么生意都做,但师门在他心里可不是能轻易舍弃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药王谷?”
“不妨去碰碰运气。”
齐华际起身抱拳,“二位告辞,后会有期。”临走,他又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茶不错,走了。”
三两下,齐华际跃身跳出院墙,消失不见。<!--PAGE 4-->林止然收回目光,“真来无影去无踪的,诶,雾隐镇是哪啊?”
“大漠边上的一个镇子,去鬼谷的必经之路。”
“鬼谷又是什么地方?地狱?”
“是也不是,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鬼谷听起来就有点意思,林止然眼眸亮了起来,“下一站就是鬼谷?”
穆济怀摇头。
林止然“啊”了一声,“玉佩,去世的是柳言吧?柳予还会交出玉佩吗?”
“等他三日,不给的话,再想办法。”
林止然没有追问,反而问道,“你怎么不直接和齐华际说柳相言死了,那不就交差了?”
“若说柳相言已死,大理寺必要尸首,你觉得柳予会让他带走吗?”
林止然想了想,“不会,可你这岂不是把齐华际支走老远,和他说实话让他胡编个理由复命多好,就像白真人似的。”
“我可不确定他会不会同意胡诌,再者,知一说一,错了无非是调查有误,知一说二,那就是欺君,我不想拿他的脑袋冒险。”
“好复杂,和皇帝打交道怎么这么复杂。”
穆济怀突然严肃起来,“不要乱说,以后别和任何人妄议圣上。”
林止然在府内练了整整三日的剑,既然都传柳府林夫人死了,她就别惹出诈尸的传言了。她借用穆肖的剑和穆济怀比试了番,末了她没有回击,只是挪了下位,任由剑气划破衣袖。
她看着袖口的破洞,又没了梦天崖熟悉的感觉。奇怪,好是奇怪。
林止然举起剑,“再来。”
“不来了,你也不挡。”穆济怀将剑插入剑鞘,扔给了林止然。
柳予一直没有动静。穆济怀自己不去看,也不差人去看,每日就是品品茶,看看剑谱,偶尔看看寻宝的晨昏图。
一日,吃过晚饭回来,他发现桌上多了块空白的布,拿起来发现是晨昏图。
穆济怀眉头紧锁,“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了看桌子,没什么变动,又检查了窗户,没有撬开的痕迹。
不像有外人来过的样子。
他想了想,叫穆肖端来盆清水。晨昏图泡在水里,没有反应;再拿过烛台,火灼也没有任何反应。
穆肖心里一紧,“王爷,这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穆济怀思索了下,打开匣子放了回去,“明天再看看吧,无妨。”
是夜,柳言去世的第三日,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地面水坑映出月光,柳予打着油纸伞,一步一步,水坑现出涟漪。
柳予扣响李府大门,府门缓缓打开,“我找穆济怀,麻烦通报一下。”
“稍等。”
穆济怀见到的就是油纸伞下的柳予,雨水顺着伞檐躺下,悲伤中带着沉静。
穆济怀手一挥,府门刹时紧闭,“来报仇的吗?”
柳予平视穆济怀,“如果是呢。”<!--PAGE 5-->“那就看谁命大了。”
“有什么仇好报,祖训乃先辈所立,孽是他自己所造,身为家主,又如何违背祖训。”柳予抬起手,手掌向下,挂绳挂在中指,玉佩下垂,佩间白虎在月光中若隐若现。
穆济怀接过玉佩,“多谢。”
“不谢。“雨水滴滴打在二人伞面,柳雨继续道,“你这府外,有多余的眼睛。前朝传闻我多少知道一点,这玉佩也不知是福是祸。”
“福祸相依。”
柳予笑了下,接道,“但求好运。你可要好好活着。”
他说罢转身,抬手,府门半开。柳予右脚迈出门槛,地上的雨水打湿了鞋边,“谢谢你给我弟弟留了全尸。”<!--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