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罗方城罗氏成衣坊。
林止然又换了件天青色的衣裳。至此,这已经是她挑的第三件,换装换的汗流浃背,成衣坊的婢女在她旁边,蒲扇扇个不停。她抬手示意婢女停下。
再扇胡子都要掉了。
穆济怀摇了摇头。
林止然闭眼,深吸口气。
“你挑,我看我挑什么你都不满意。”
穆济怀伸手指了一件墨蓝色的男裳,林止然凑近小声道,“我不喜欢深色。”
“你挑的都太清秀了。”
“若是上官禾就喜欢清秀的呢?”
“有可能,但上官老爷喜欢粗犷的。”
“她嫁人还是她爹嫁人啊。”林止然再度吸气,“老板,这件我合身吗?”
“合身,您别看这件颜色深,这料子绝不闷热。”
“再找件藏青色的,一起包起来。”
“好嘞。”
二人走出成衣坊,穆济怀拿着衣裳,林止然走路一甩一甩,大步流星。
三两步就将穆济怀落在身后,她回头,故意压着喉咙粗声说话,”你看,我现在这样够粗犷吗?”
“够,但你能一直这样说话吗?”
林止然立马将喉咙回到正位,“不能”,她收回腿,恢复正常走路,“你说我这又嫁又娶的,太麻烦了吧,咱直接抢不行吗?或者就像柳予,以物易物。”
“也行。”
林止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可我不知道在哪。”
“穆济怀,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再往前走了几步,林止然直视前方低声道,“你觉没觉得一直有人跟着我们,兴繁县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临水也有,到了这儿怎么还有?”
穆济怀淡淡地“嗯”一声。
两人拐了个弯。
“我就说你不可能没感觉。”
“我让穆肖引开过,没用,就像狗尾巴草,到处都是,索性就让他们跟着吧。”
“谁啊?跟着咱们干什么?”
“方太师的人,我原以为是要找机会杀我,现在看来,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杀你?我说你是得罪多少人啊。”
穆济怀耸了耸肩,摇摇头。
林止然叹了口气,“那就随他们来吧,但要是真来杀你,我也只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若是来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呢。”
“大哥,来杀你,你不好就只看着我自己动手吧?”
两日后,七月初九,罗方城内最大的酒楼醉千金被上官家包场。
抬头望去,二楼东面最大的方亭有五个人。
两位家丁,一位婢女。上官老爷俯瞰大街,上官家最小的女儿上官禾带着帷帽坐在一边。
今日大昭首富上官家三小姐上官禾抛绣球招亲的日子。
上官家三小姐是罗方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只不过鲜少有人见过。于是这天,醉千金东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堵到可谓水泄不通。旁边一面色黝黑的小伙道“若不是苏家退婚,这事儿那能轮到咱们。”
“是啊,攀上上官家,后半辈不愁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攀上有什么用,上官禾早早死了娘,上官老爷又不疼她,我看娶她就是帮上官府清个累赘。”
“就是,听说上官老爷觉得她是克星,是她克死了她娘。”
“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懂不懂?”
若说苏家退婚这事儿,也是无人能说出个说得通的门道。大半年之前,苏侯最小的儿子和上官禾订了婚,苏老侯爷的小儿子虽说将来承不了爵位,但去年中了进士,加之侯府人脉,将来前程必定大好,与上官家联姻,那就是好上加好。
据说两人八字十分相合。几乎满城的人都在期待这场盛大婚宴。
结果没几日,苏家退婚了。
有说官宦之家终是瞧不起商户的,也有说八字报错二人八字相克的,还有说上官禾实际丑陋不堪让苏家发现的,说七说八说什么的都有,大多是从上官家找原因,唯有一个说是其实退婚的是上官家,因苏老侯爷的小儿子有隐疾。
当晚,月黑风高之时,这人叫人套进麻袋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后他在麻袋里听到一句,“告诉你,以后管住嘴少说话。”
抛绣球这日,街上众人无人议论退婚之事,讨论的都是怎样才能抢到绣球,究竟谁才能抢到绣球。
林止然仰着头看被帷帽挡的严严实实的上官禾,明明看不出任何模样,她却觉得熟悉。
她觉得自己对上官禾莫名熟悉。
似乎是感觉到了林止然停留过久的目光,上官禾扭头看向街面。
一瞬间,林止然流出两行清泪。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颊,豆大的泪珠沾到手上。
穆济怀拿出手帕,“你怎么哭了?怎么了?”
“不知道啊,不知道哪来的眼泪。”林止然用手帕擦了擦脸,闭上眼睛缓了一下。
二楼响起敲锣声。
街上顿时鸦雀无声。上官老爷朝楼下道,“大家都知道今日是我为我三女儿找夫婿的日子。”上官青云看了眼上官禾,示意家丁把绣球递给自己,“没什么太多规矩,我手中这个绣球谁接到,我上官青云就是谁的岳丈,谁接到,谁就是我上官家的赘婿。”
“什么?”
“赘婿?”
“没说要入赘啊?”
“入赘?我娘不会同意的。”
“上官老爷怎么出尔反尔啊,嫁女儿怎么成招赘婿了?”
叽叽喳喳之际,绣球从二楼抛下。
你退我进,你推我搡,场面一片混乱。林止然抬手欲接绣球,让人撞的一个踉跄。
眼见绣球有主,穆际怀跃身将绣球笔直踢向二楼。林止然来了灵感,她腾空跃起,一把将绣球抱入怀中,而后空翻翻出人群,落在街边。众人瞠目结舌。
“玩赖吗这不。”
“没有这样的,不公平,这是作弊。”
上官家的下人径直走向林止然,旁边人嘴上不满,却还是乖乖腾了地方。
“这位公子,我家老爷请你一叙。”
到了二楼,下人没有引路到方才抛绣球的房间,新的房间上官禾不在,只有上官老爷一人。
“是这位公子抢到了绣球?”
下人应声说是,上官老爷摆了下手,他弯腰退了出去。
上官老爷看向穆济怀,“那不知这位公子......”
林止然上前迎话,“啊,这是我的药童,助我采药的。”
“采药?公子是大夫?不知是有自己的药庐还是在他处高就?”
“都不是,我就是个江湖游医,医术虽不高明,但求医治有缘人。”
“可你接了这绣球,想必知道规矩。”
林止然连忙点头,“知道,知道,赘婿嘛,我本就孤家寡人,飘**这么些年也该有个家,再说我的百草经也填的差不多了,该停下了。”
“还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可有婚配?虽绣球招亲这事草率了些,我也不想我的女儿落个棒打鸳鸯的名声,再说,若是为了钱财抛弃糟糠之妻的人,也不配进我上官家的大门。”
林止然心想,糟了,江湖游医的身份是编好了,可忘了编男子的名字,她侧头看向穆济怀,然后立马回看上官老爷,“在下名为林怀,我的药童名为林......然。”
上官老爷起身,“不知二位现住哪里,我派人将行李取到我家,望小女能与林公子尽快完婚。”
“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取,过会儿我们登门拜访,您看如何?”
晌午,林止然到了上官府门口,旁边的穆济怀背着装满草药的背篓。
“是林怀林公子吧?老爷有事出门了,特嘱咐我来迎您。”
“不知如何称呼?”
“老奴本家姓王,在家排行老五,仗着在府里的年头多,大家都叫我五伯。”
林止然随五伯走进上官府,“五伯,我听老爷的意思是想让我和小姐尽快成婚。”
五伯笑笑,仍旧俯身引路,“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他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您既同意当赘婿,那一切就按我们老爷的意思来,今日您和我们家三小姐拜个堂,就算成婚了。”
“如此草率?”
“并非草率,只是近月今日乃是行嫁娶之礼最好的日子,婚服都备好了,老奴为您们做个见证,这婚就成了。”
说罢,五伯停下,对面一个家丁加快跑了过来。
“你带这位公子去后院东厢房落脚。”
林止然眼见家丁带走穆济怀,半天没动弹,惆怅道,“我俩还从未分开过。”
“林公子见谅,毕竟是去三小姐的闺房拜堂。”
林止然在上官禾住处外的一个房间换好了婚服,然后和五伯一起去了上官禾的房间。一进院,她就看见上官禾在房门口站着,周围满地婚服碎片。
林止然这才真正见到上官禾的模样,即便涂了脂粉,也能看出脂粉背后巴掌大的脸毫无血色,整个人骨瘦如柴,形如枯槁。
“哎呦三小姐啊,你这是何苦呢。今日不成婚,老爷又要动怒了啊。”
“动怒。”上官禾冷笑,“他可以直接打死我,就算他打死我,我也不会嫁给这个人。”
林止然道,“打死你,你确实就嫁不了啊。”
说完,林止然又无端开始流泪,怎么都止不住的流泪。
“怎么回事啊。”
她正用袖口擦泪,一个茶杯飞了过来。林止然下意识歪头,茶杯从她肩头飞过。
眼泪还是止不住。林止然侧头道,“五伯,我看今日这婚成不了,不如我先走吧,我得先保命。”
五伯在院门处堵住了林止然,“诶林公子,你别走啊。”
“我真得走。”
“你不能走。”
两人互不相让,五伯忽然来了气势,“你既当成全城人的面接了绣球,也答应了坐上官府赘婿,那你就不能走,你若走了,我们上官府颜面何存,小姐的脸面何在。”
“小姐的脸面,你们小姐刚刚差点毁了我的脸。”
五伯气势弱了下来,“我替三小姐给你道歉,但你不能走。”
“我不是要走,我就是先去采个药平静一下,你们上官府这个姑爷太不好当,那个,你先帮我把我的药童叫来呗。”
五伯没有搭话。
“行,怕我不回来是吧,那我自己去,把他留这儿,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
“那也行。”
林止然往出走了几步,突然想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走了回来。
“我得再看看你家小姐。”
林止然气势汹汹地推开房门,“上官禾,上官禾。”
门口没人,她径直走向床铺,罗帐将床铺挡的溜严。林止然小声道,“睡的还挺快。”
“上官禾,醒醒,我有话和你说。”
“你......你要干什么?”
林止然循声回头,看着手握匕首强壮镇定的上官禾,“你哪冒出来的。”
上官禾双手握的跟进,冲着林止然的刀尖勉强不再抖动,“你到底要干嘛?”
“我就是......”林止然发现自己眼睛又湿了,眼泪顺脸颊流下。
果然。
“哎呦三小姐,你怎么还有匕首啊,快,快放下,别伤着。”
“滚,你们都给我滚,滚!”上官禾步步逼近林止然,整个人歇斯底里。
林止然和五伯退出房间,她听见屋内匕首落地的声音,上官禾重重地插上了门栓。
林止然换回衣裳出了上官府,林止然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件事。
她好久没找月老了。
她伸手拦住位挎着竹筐的大姐,“这位大姐,请问月老庙在哪啊?”<!--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