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白面鬼似乎有些诧异,“你知道我?”
“嗯……一夜白头后一人端了整座大黑寨,年少时有所耳闻。”
“许多年了没人提起这事了。”白面鬼的声音忽然变得沧桑,又有些悲凉。
“您在此出现,可是因觉得我们碍事?”
白面鬼笑了,“我从不在意这鬼谷谁来谁去,老夫只想问问,你们献的蛊虫谷主可收下了?”
穆济怀回道,“收下了。”
林止然和穆肖没有说话。
白面鬼思索半晌,“看来有的解了,这儿又能继续消停些年了,杀来杀去掐来掐去,真烦以前那些乌烟瘴气。”他发现这三人皆空着手,“你们三位,是要留在鬼谷了?”
“嗯,来找些清净。”
“清净,找的好啊,清净好。”白面鬼看着穆济怀道,“若是谷中有哪个不开眼的扰了三位的清净,尽管来找老夫,老夫亲手料理。”
说罢,白面鬼一晃,人不见了踪影,留下扬起的尘沙。
林止然和穆肖一左一右同时扭头。
“穆济怀。”
“公子。”
穆肖听见林止然说话,他停了嘴。
林止然惑然道,“你俩说什么呢。”
“现在可以安心找玉佩了。”
林止然环视四周,净是鬼谷百鬼各有特色的住处,“那玉佩在……”
总不能挨个翻家吧。
“去前谷主那里看看。”
林止然本以为鬼谷历代谷主都住在方才的万鬼斋,不曾想是各个谷主都有自己的住处。
毕竟鬼谷谷主从来不是传下来的,而是厮杀到手的。以命相搏,不留余地。
大多数谷主的屋子院子都在换代中被夷为平地,不同的是,前谷主郑蕴的屋子完好如初。
郑蕴的屋子在鬼谷中最高的山崖上,是一座简简单单的木屋。
穆肖在屋外走了走。
穆济怀和林止然去了屋里,屋里陈设同屋外一样简单,一张床、镜子碎片散落一地,洗脸架上放着个铜盆。
铜盆中落的灰足以写出清晰的字。
林止然在镜子前转身回头,“这好像没有能放玉佩的地方。”
穆肖走了过来,一手按着门框,摇了摇头,“王爷,没有。”
穆肖忽觉自己按着门框的掌心隐隐有些不对,他侧头,收手,又摸了摸。
“王爷,这……”
乍一看,木头门框没有什么不对。穆济怀用食指敲了敲穆肖掌心接触的地方,然后朝穆肖点了点头。
穆肖会意,拾起一块镜子碎片,在木框上划了两道,没什么变化,他又使劲划了两道。
门框上的木头出现裂痕,穆肖用手扣掉翘起的木片。
门框上出现一个圆形凹洞,洞中有个精巧的形状。
林止然仔细看了看,“龙?不会这么巧就是青龙吧?”
穆肖道,“我看像,王爷你说呢。”*
周初林敲了三声万鬼斋的门,无人应。
他转而去了万鬼斋后面的沙丘,远远地就看见左书颜正坐在沙丘上发呆。
沙丘下面是旱花,其实旱花也不叫旱花,白色的花,绿色的叶,花瓣很大,任凭风吹去,花瓣从不掉落。
这片花海是左书颜在建起万鬼斋后发现的,于是她给这片白色的话起名为旱花。
周初林隔着一个身位,坐在左书颜旁边。
左书颜发呆了很久,太阳西斜,她的发丝与花瓣一同在风中摇曳。
周初林扭头,阳光晃的他看不清左书颜的脸。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左书颜转头,对上周初林的眼睛,语气轻柔,“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你。”
左书颜目光坚定,不过一瞬,周初林僵住不动,像是个木头人。
左书颜心里道,“此时此刻,你在想什么呢。”
之后,左书颜撤了梦心咒,那些江湖正派都称之为魔心咒,施咒人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令中咒人在其欲望中活活困死。
那些江湖正派纷纷扬言要毁了魔教的魔心咒为武林除害,左书颜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赤羽教中,梦心咒亦是禁咒。
她父亲从未练过梦心咒,然而那帮人怕他使用梦心咒,步步紧逼。
她至今都不知道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赤羽教众人拼死,才为她拼出一条活路。
活路并不平静,那些江湖正派向来擅长以正义之名赶尽杀绝。
左书颜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周初林的那天。五年前,他只身闯入鬼谷,只为取十杀鬼的命,为家人报仇。
十杀鬼自知自己杀过的人数不胜数,误杀的也不少,便懒得深究周初林到底是那家仇人。
既来报仇了,那便应战。
两人大战了两天两夜,周初林的剑插入十杀鬼眉心,十杀鬼跪地死去,周初林负伤累累。
周初林成了十杀鬼,不过这事并未在鬼谷掀起什么波澜,不管打斗多激烈,死状多惨烈,那都是常事,也是当局者的事,不管别人的事。
第二日,左书颜醒来,出门发现睡着的周初林就倚在万鬼斋的门前。
“醒醒,你在这儿睡什么。”
听到人声,周初林醒了过来,眼巴眼望的看向左书颜,像一只在雨中淋湿了的小狗,“谷……谷主。”
“你为何睡这儿?”
“我……我梦到了十杀鬼,我想着他一定怕你,我,我就来这儿了。”
“胆这么小,你报什么仇,小心点,他可不怕我,他只是打不过我。”
接下来的两日,周初林白天不知道去了哪,晚上倒是依然睡在万鬼斋门口。
第三日,左书颜给周初林扔了条毯子,又给了他一瓶药。
“恢复内力的。”
“谢……谢谢谷主。”
周初林没想到左书颜会有关怀他的一面,或者说,他没想到她的这一面来的这么快。关于她的事迹他知道的不多,只她杀了前谷主并取而代之时毫无征兆,且毫不留情。鬼谷也确实不是个适合有情的地方,有情者,在这儿注定是活不下去的。
后来周初林和左书颜就熟络起来了,说起来,是他死皮赖脸才熟络起来的。
比方他经常去雾隐镇买菜做给她吃,有鬼来战时他一一挡回去。
并放话,“连我都打不过还妄想挑战谷主,快别丢人了。”
他也会和左书颜说自己没银子买菜了,能不能借他一些银子。
正吃鸡腿的左书颜看周初林一眼,“你拿什么还我?”
“还倒是没钱还,那要不我以身相许?”
有情的人在鬼谷活不久,可来了鬼谷,并非能天然就成了无情之人。
情不知所起,覆水难收。
至少周初林在说以身相许时是真心的。他知道自己来鬼谷的目的,他没有家人,只有捡了他回太襄派的师父,杀了他师父的不是十杀鬼,而是大战中的魔教教主。
太师父说他要为师父报仇,魔教余孽已成为鬼谷谷主势必会搅的天下不得安生,魔教余孽必须被铲除,这是他师父毕生的心愿。
于是周初林进了鬼谷,成为十杀鬼,寸步不离左书颜。
他觉得左书颜不是太师父说的会搅乱天下不得安生的人。他不想杀左书颜,他也不想回太襄派了。
当然,他也不想坦白。他想,他从此就是十杀鬼,就这么陪着左书颜待在鬼谷,就很好。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了两年。第三年的某个夜晚,左书颜发觉自己内力渐散。
她坐了起来,门被人推开,嘎吱一声。
此时她已经使不出一丝力气。
左书颜瞧着迈进屋的人,“周初林?”她想了一下,“果然是你。”
“不然呢,还能坐起来,是我低估了你。”
“你藏的够深的。”
她不是没查过周初林的底细,不过什么都没查到,当时她以为是无名小卒,查不到痕迹属实正常。她当时忽略了,能杀死十杀鬼的,怎会是无名小卒。
周初林呵笑一声,“不然怎么能让你服下化功散呢,我的谷主。”他说着拿出个白色小瓷碗,坐到床边,打开碗盖。
瓷碗里面的蛊虫爬到他的掌心。
左书颜淡淡地看着他,不说一句话。
周初林回看左书颜,“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你是我见过用的最好的。”
他抬起左书颜的手,将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用力一按。
左书颜感觉到有虫子在她血液中爬动。
“何必这么麻烦呢,直接杀了我多好。”
周初林站起来,“杀你?他的任务才是杀你,我的任务可不是,太师父料的不错,这个废物果然心软,他根本就不会杀你。”
“他?除了你还有谁?”左书颜一时想不到鬼谷中还有谁是卧底,鬼谷谁都有可能杀她,可她想不出来还有谁会为了江湖正派杀她。周初林没有回答。
左书颜不再追问,只是问了句,“你是太襄派的?”
“是,你怎么猜出来的。”
“自诩江湖正派却行事龌龊的,也就只有太襄派。”
周初林也不恼,“能达到目的就好,你放心,我不会立刻催动噬心蛊,你还有几年可活,等到它一点点适应了你的骨血……哦对,也别想着杀了我,我一死,你也活不成,早点休息,谷主大人。”
周初林离开时小心地关严了门。
一觉过后,左书颜已经恢复了内力,只是,那只噬心蛊仍在她的体内。
周初林敲响房门,“你醒了吗?我做了蔬菜粥,可香了。”
左书颜冷眼看向房门。未等周初林反应过来,他已被左书颜掐住脖子抵住房门。
却仍然死死地端着蔬菜粥。
“你怎么还敢来见我?怎么,就因为杀了你我也会死吗?”
周初林憋红了脸,一直摇头。
濒临窒息之际,左书颜松开手。周初林大口呼吸了好一阵,蔬菜粥丁点没洒。
“你,你怎么了,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我就是想给你送粥。”
左书颜袖子一挥,装着蔬菜粥的砂锅打翻在地,“别装了,你不累吗?太襄派,周初林。”<!--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