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刺眼,回过神的周初林一时看不清沙丘下的旱花。
“三年前你就想杀我,如今你又想杀我,为什么,你不真的杀了我。”
听到“太襄派”三个字的周初林有些慌神,“你都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呢?”
奇怪的是,左书颜竟然觉得此时周初林眼睛里慌张不是假的。
“我确实是太襄派派来……杀你的,但我不想杀你,我真的不会杀你,虽然,太师父说是你爹杀了我师父,但是你爹也已经不在了,我不想报仇,我真的不想让仇恨延续下去了。”
“报仇?我爹已经不在了,何止是我爹不在了,要报仇也是我,杀尽你们正派子弟。”左书颜发现她一字一句说完,周初林的目光始终没有闪躲。
她想起他昨晚的话,“你……杀我?”
“我不会杀你,我真的不会杀你。”
左书颜凑近周初林,盯着他的眼睛,他此刻的眼神和昨晚不太一样,昨晚的阴冷,此刻却柔和。昨晚和现在给人的感觉也不太一样,一个不择手段,一个坚守本心。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书颜,我……”
“我想静静。”
三日后,左书颜断断续续离开了鬼谷两年,也没找到噬心蛊的解法,偶然回来的两次,发现了端倪,周初林似乎有离魂症。
太阳落山后,他就变成了那个不择手段的人,如此回想,她中化功散的那天的晚饭,是唯一一顿在落日后吃的。
一年前,左书颜寻找噬心蛊解法未果,似无意般与周初林提起了下蛊一事。
他当时的神情异样了一瞬,而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过有关蛊虫的任何事。
落日之后,周初林总是睡的昏沉。她没有再见过那个眼神阴凉的周初林。
左书颜没有回答周初林,为什么她不真的杀了他。
她站在沙丘上,“帮我个忙吧。”
“什么?”周初林仰头看她,似乎听见她舒了口气,逆着光,他仍看不清她的模样。
“帮我请你太师父入谷,告诉他,他想毁掉的东西就在谷里,我这里。”
“太师父?你是让我回太襄派?”
“他已经到了,还有其他门派的子弟,都请进来吧。”
周初林好像明白了左书颜要做什么。
“我不想去。”
“不去吗?你没有杀我已经背叛了师门,难道你还要替他们做选择吗?入谷,或者不入谷是他们的选择,请他们入谷,是我的选择,当然,你也可以不去,但你挡得住他吗?”
周初林回过头,沾了一手的沙子,“我去。”
*
穆济怀想了想,对穆肖道,“你先把这儿填平,待在这儿看着,别让其他人过来。”
穆济怀和林止然去找了左书颜。
她原以为是趁左书颜不在的时候,他们两个翻一翻万鬼斋即可。结果穆济怀说他是打算问问左谷主。
旁敲侧击也是个办法。不过,她万万没想到穆济怀的打算问问,就是直接问。
“敢问谷主是否在郑蕴那里见到过一块刻着青龙的玉佩?”
林止然瞠目结舌。
左书颜道,“就因为你师父对我有恩,你就这么不拐弯抹角,你身边这位姑娘都吓了一跳。”
林止然闭上能塞进鸡蛋的嘴,“没有,没有。”
左书颜笑了笑,从林止然身上收回目光,“青龙玉佩?就是玉佩上面雕着一只青龙的那种玉佩?”
“是。”穆济怀心里有了底,看来前谷主手中的玉佩果然在左书颜这儿。
“据我所知,这种雕刻可不止青龙,还有白虎,朱雀,玄武,一共四枚。”
“是。”
左书颜又道,“没记错的话,这四枚玉佩是开启前朝宝藏的钥匙。”
穆济怀没有犹豫,“是。”
“你找玉佩是为了前朝宝藏?”
穆济怀继续答道,“是。”
“好。”左书颜甚是满意,“玉佩我会给你,不过不是现在,三日后吧,正午,你们几个在这里等我。”
林止然看向穆济怀,表情道,“这么容易?真的会给吗?”
左书颜看穿了林止然,“这位姑娘不必担心,我这人只在意对方是不是心诚,至于你们用玉佩是找前朝宝藏还是找鬼谷宝藏都与我无关,不过,若是方才这位公子骗了我,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林止然了然点头,“谢谢。”
“不谢,这三日你们可以去镇里逛逛。”左书颜对着林止然,笑出了梨涡,“记得按时来万鬼斋。”
林止然没有动步,“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左书颜笑的愈发好看,仿佛要笑尽今生的笑容一般,“没有,谢谢这位姑娘。”
“我叫林止然。”
“那,谢谢林姑娘。”
穆济怀叫上穆肖,三人迎着黄昏离开了鬼谷。
“我还是觉得,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你那么开门见山,她竟然就同意了。”
穆肖惊诧道,“找到了?真在鬼谷谷主那儿?”
林止然点头。
“因为瞒不住她,索性就不瞒。”
“那她要是不给呢?”
“嗯……那就靠你当她的闺中密友了,我看她还挺喜欢你的。”
“是吗?她确实总看着我笑,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是有些不对,前谷主那里的门框凹洞,我怀疑是个什么机关。”
“王爷,你俩想的好复杂,青龙玉佩马上就到手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回京了!”
林止然扭头,声音清晰,“我猜你是着急马上回京见云桃吧。”
穆肖马上红了脸,“林姑娘,你也不是非得猜出来的。”
出鬼谷的路上,穆济怀发现了不对之处。
鬼谷虽大,但也不至这么冷清。即便白面鬼发了话要护着他们,那也不是对百鬼所说,即使是对百鬼所说,鬼谷也不是个会讲规矩的地方。所以,出鬼谷的一路没有任何人找他们的麻烦就很奇怪。鬼谷好像没有鬼一样。
雾隐镇倒是热闹起来,这个热闹也不是说街上人声鼎沸,是镇里多了许多各门派的子弟。
有白衣裳的、蓝衣裳的、红衣裳的、还有茶棕色和藏青色,街上出现的都是年岁小的各派入门弟子。
在穆济怀所听的江湖事中,除了武林大会,令各派汇聚的事只有,多年前围剿魔教。
那一战,魔教唯一幸存的就是魔教教主之女元颜书。
元颜书、左书颜,各派汇聚雾隐镇,莫非……
穆济怀叫来客栈小二,低声问,“今日可入住了上了岁数的人?”
“有,好几个呢,一来就回屋了,饭也不吃,现在都没出来。”
林止然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个身影。
“小二,怎么不见老板娘啊?”
“我们老板娘有事出远门了,客官放心,老板娘嘱咐了,让我好生招待三位,有事招呼我就行。”
“好生招待我们?为什么?”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小二,酒没了。”
小二抬头迎了一声,“马上来”,接着道,“三位吃好喝好,有事随时喊我。”
小二走后,林止然撑着头扭向穆济怀,“我怎么感觉你在哪,都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呢。”
穆肖重复道,“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学会了,不过林姑娘,我们王……公子可真不是顺风顺水,你都不知道他小时候……”
穆济怀咳了一声。
穆肖像被突然拉住缰绳的马,猝不及防的收了声。
林止然咬着筷子,没往下问。
穆济怀起了话头,“左书颜可能要有麻烦了。”
“怎么说?”
接下来的三日,穆济怀三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监视各派住在待江客栈的掌门。
林止然负责白日的客栈大堂,穆济怀负责夜晚的二楼走廊。
穆肖则负责观察街上各派弟子的动向。
第三日午时一刻,林止然和穆济怀用过午饭,看到了一个老头下楼,下楼的声音铿锵有力。
他走出客栈。
过了会,又有两个中年男人下楼,同样不用午饭,直接出了门。
穆肖早跟上了第一个出门的老头。
穆济怀和林止然若无其事的在后面跟着,边跟边逛摊位,直到出了镇子,两人看见不远处身着不同色衣裳的各派弟子汇集。
林止然看着远处,“他们要去鬼谷?杀左书颜?”
穆济怀道,“我觉得是。”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走那天那个小厮带的路,近。”
*
鬼谷中,周初林很早就起了,他对镜而坐。
是今日了,左书颜让他请太师父入谷,就是今日,正午。
周初林是一年前才知道周初森的存在的,此前他从未意识到,他其实没有夜晚的记忆,他一直都以为是因为他早睡。他看着镜子,仿佛在透过瞳孔寻找周初森。
“我再问一遍,噬心蛊怎么解?”
没人回答。
他压着怒火又问了一遍,“噬心蛊到底怎么解?怎么解?”
“我不是都说了,没有解法。”
周初森终于在他的脑海中出现。
之前,他很难在白日引周初森出来。提到噬心蛊的解法,他就装死沉默。
就算威胁也无用。
以他以后不在落日前点迷香入睡为条件也无用。
周初林拿起镜子边的匕首,抵住自己的脖颈,“你到底说不说,你现在不说也不必说了,我们一起死。”
“好啊,你随意。”
周初林看不见他眼中的周初森。他手中的匕首一分一分切进脖颈深处,血越渗越多,刀口愈来愈深。
周初森觉得周初林动了真格,急忙喊道,“你要死别拖累我,住手,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噬心蛊到底怎么解?”
“告诉你也无用,你做不到。”
“那你大可以说出来。”
周初森心一横,现在这架势,说了不一定会死,不说却一定会死。
“心头血,我的心头血能引噬心蛊出来。”
周初林起身跑向万鬼斋。
他脑中的周初森道,“包扎一下啊,傻子。”<!--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