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录中所述毛山的守殿人是真的。铃铛一家就是毛山的守殿人。
也是铃铛一家救了乌柳,铃铛的父亲叫乌柳不必感激,他们救他是因为他是毛山宝藏的有缘人,守殿人本不是长生者,而是每过一些年,就会有适龄男子莫名其妙被海浪冲到毛山,守殿人的后代都是女性,所以被大海送到毛山的都是男子。
铃铛的父亲就是如此到的毛山。
乌柳起初试图回家,虽然毛山临海,但是从没有船,他自己做的木筏驶出不到一海里就会被海水冲散。他被海水呛了很多次。
起初,铃铛还会劝他,实在劝不动了,铃铛就和他一起做木筏。
木筏永远驶不出一海里。
任凭乌柳如何折腾,铃铛的父亲始终一语不发,他是过来人,他知道,乌柳会认命的。
半年之后,乌柳开始和铃铛父亲一起耕地,偶尔折腾着出海的事,一年之后,早已互生情愫的铃铛和乌柳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铃铛父亲深知,在既定的命运面前,他和铃铛的母亲做任何事情都是多余,他们只需要任凭事情发展。
从那之后,乌柳再也没出过海,也没在做过竹筏,只是闲下来的时候会坐在海边发呆,望向海的那边,海的那边不再需要想象,海的那边,是他的家。
三年之后,铃铛有了身孕。十月有余,铃铛生下了女儿。
乌柳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在女儿三岁的时候,毛山发生地动,那次地动山塌地陷,乌柳一家在逃命的过程中被山石和倒塌的大树分开,乌柳被树杈砸晕,再醒来时,毛山被一分为二,金水下陷,他从山顶朝下望,可以看到山脚的金水。
天灾过后,毛山恢复往日的平静。乌柳走回金殿,边走边看有没有家人的身影,他知道大家醒了之后都会回金殿,这是家人的默契。
然而不等到金殿,他在路上就发现了岳父和岳母被压在树干下,早已没了气息,铃铛和女儿也失去呼吸,铃铛至死都将女儿护在怀中。
看似平静的乌柳将四人埋葬后疯了一段时间,每日都待在铃铛和女儿的碑前,饿了就吃土。
后来有一天,乌柳梦到了铃铛,铃铛告诉他,他要继续守护金殿。醒来后,乌柳回了金殿,金殿早已被地动震的里倒歪斜,金殿里的财宝不知为何消失不见,很多年之后他发现金殿里的财宝应当是掉进了金水,鱼不生鸟不渡的金水,无人能进入金水,除非有大罗神仙,否则这些财宝只能一辈子睡在金水湖底。
在湖底睡着也好,他本来也不想守着什么金殿,若没有这座金殿,若铃铛不是守殿人,他们会回到潮州,不必经历地动,不必经历死别。
毛山从此没有什么守殿人,只有他这个未亡人。
乌柳恨金殿中的一切,是它们把他们一家困在了毛山。纵使铃铛在梦中告诉他,要他守护好金殿,可他并没有那个意思,他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在主殿之中,见到一个四面雕刻精致的宝匣,他捡起来,放到摆台上。雕刻精致的匣子旁边另有一个小圆匣,已经被震裂,里面有一颗药丸一样的东西,就像是泥土凝成的圆球。
乌柳什么都没想,捡起来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进去。
大概七八年之后,乌柳在殿中发现了一本书,上面写着金殿中的宝藏清单,他并不关心金殿中到底都有些什么财宝,对于在无法离开毛山,在毛山可以自给自足生活的他,所谓的财宝只是虚无缥缈。
直到他翻到倒数第二页,上面赫然写着回生丸三个字。
让他震惊的不是这这颗药丸的名字,而是名字后面跟着的一句话:生死人,肉白骨,食之者,永存世间。
自那之后,乌柳试图自杀,无奈噎不死、饿不死、咬舌不死、割脉不死,无论什么办法,徒留痛苦,他这条命只能日复一日地看着毛山日升日落,万古不变。
毛山唯一的变化,就是海边偶现的尸体。既然有毛山宝藏一说,虽然他不知外界究竟是何传言,但总会引来寻宝之人。
或者说寻宝的死人。
乌柳想,尸体能冲到毛山的寻宝人应当是少数,更多的寻宝人可能早已葬身大海,葬身到毛山面朝这片他永远无法踏入的大海。
他知道,毛山离黑石岛并不远,甚至朝南往,都能看见黑石岛的身影。然而毛山却像隐身一般,在家的时候,他只听人说起过黑石岛,从未听人说过离黑石岛并不远的毛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出现的宝藏变成了传闻,传闻并不会像真正的所见所闻一样引来一个接一个的好奇之人。
他从金殿中的守殿笔录中得知,毛山守的是上古宝藏,财宝为的是救济世人、回生丸为的是不使能堪大任者丧命以致乱世、宝匣里的竹简可解天下之惑以维太平之世。
金殿只待有缘人。
“想必二位就是这金殿等的有缘人了。”
“不过回生丸已经让我吃了,现在金殿里只剩我没见过的竹简了,老爷子我也不知道那个匣子怎么打开,若是二位能打开,那就带走吧。”乌柳叹了口气继续道,“就是不知二位能不能答应老爷子个请求。”
穆济怀道,“您说。”
“能不能想办法,杀了我。”
林止然脸色为难,“这......”
乌柳作揖,“二位既然能到这里,想必不是普通人,老爷子我求求二位了。”
林止然道,“这......我们先去看看那个匣子吧,然后我们想一想怎么办。”
“也好,这边请。”
乌柳带着他俩到了主殿,当年那场地动过后什么样,如今主殿依然是什么样。
到处都是灰尘,墙角布满蜘蛛网。
主殿中间偏左的地方被震裂,想必曾放置在主殿中的财宝就是从裂缝之中离开金殿,沉入金水湖。
乌柳指着摆台上仅有的精致金匣子,方方正正,四面都有原型的凹陷。穆济怀拿起转了一圈,四面的凹陷正是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
他将金匣放回摆台。两人同时从腰间拿出各自收着的两枚玉佩,放进对应的匣面。
金匣中响起转动的声音,接着,匣盖弹起。
金匣里面是一卷竹简。
穆济怀拿出竹简,很长的一卷,名为解疑,共分三篇。
“老人家,这个我就带走了。”
乌柳挥挥手道,“带走,带走,你们想没想好怎么帮我啊?”
林止然眼神示意穆济怀,她来。
穆济怀眼神询问,打算怎么来。
林止然用下巴指了下自己背的包袱。
穆济怀点点头。
几人走出主殿来到院中,林止然慢吞吞地拿出无荒锄,不知道司命究竟封了这锄头多少神力,但好歹是神器。
如果无荒锄都取不了乌柳性命的话......林止然握着无荒锄,嘴里小声叨咕,“帮帮忙,帮帮忙,司命不可能封住你全部神力,帮帮忙。”
两鬓斑白的乌柳站在林止然对面,林止然问,“老爷爷,你真的准备好死了吗?”
乌柳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准备好了,来吧”,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朝这儿来。”
林止然双手慢慢展开,无荒锄悬在空中,她手心缓缓朝上,无荒锄的慢慢横过来,随着林止然的手势,无荒锄继续调转方向,锄头尖最终朝向了乌柳的前胸。
林止然双手向前推了一下,“去。”
乌柳闭上双眼,平静地迎接这儿早就该到来的死亡。
无荒锄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止然面色窘迫,“对不起老爷爷,我做不到,你,我没办法杀你。”
乌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无妨”,他看向穆济怀,“小伙子,看来你也下不去手了。”
林止然无比纠结,她既想圆了乌柳的心愿,可又做不到取无辜之人的性命。
“唉,既然老天不遂老夫的愿,那老爷子我就同这天耗下去吧。”乌柳说罢转身。
无荒锄突然冲了过来,带出明渊剑,一锄一剑,一前一后,穿透了乌柳的心房。
乌柳倒地,无荒锄回到林止然身边,明渊剑飞回剑鞘。
两人跑向乌柳,林止然蹲在乌柳身边,他前胸有个碗大的窟窿,“老爷爷,老爷爷!”
没一会儿,碗大的血窟窿就在两人眼前消失不见,血迹也不见一滴。
乌柳睁开眼,空中还是那轮照了他一千多年的太阳。
“唉,老夫还以为真能去找夫人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你俩饿了吗?我去煮饭吧,吃完再走。”
*
乌柳老爷爷归于平静,像从未被捅出个血窟窿一样。
四菜一汤,林止然和穆济怀都食之无味。
吃过饭后,乌柳送两人下了山。
林止然不知乌柳走的是哪条路,出了山林就看到了金水湖。穆肖急忙跑过来,“王爷,我解手的功夫肖笛跑了,他好像上山了,那舵手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没醒。”
穆济怀看了眼依然被绑在树上的舵手,“肖笛跑了正常,他派个没能耐的来这儿才不正常,给那舵手周围留些果子,走吧。”
“走?”穆肖看了下周围,“王爷,咱没找到前朝宝藏就回啊?”
穆济怀捡起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扔进金水湖,湖面没有任何波纹,石头消失,金水湖里的水不像水,倒像是来者不拒吞噬一切的怪物。
“这里边呢,你能捞上来吗?”
穆肖连忙摇头,“前朝哪有宝藏啊,那地图就是假的,忽悠人的”,他终于注意到了乌柳,“王爷,这位老人家哪来的啊?”<!--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