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济怀虽外表看起来与平时无异，“她呢？”
“林姑娘去找云桃了，今晚不回来了。”
“好。”
穆济怀心里的石头落下，径直回了院子，没有二话。
林止然在云桃的小院子里整整待了三天，她一趟都没回王府，穆济怀既没派人，也没自己来找她。
林止然的心思全放在月老庙，每晚都翻墙去到月老庙的大槐树下揪树叶唤月老。
前两夜，月落日升，她熬到天亮都没有见到月老。
第三夜，她继续戴上槐树叶手环进了结界，月老设的结界不大走心，天空不似人间，更不似天界，黑漆漆的。
黑漆漆的一片天，林止然坐在地上，双手向后拄着，就这么望着黑漆漆的天。
“月老啊，月老，月老，你忙什么呢，三天了，你不会也让我等三七二十一天才会出现吧？”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林止然的眼中出现月老的身影。
“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三天了。”
“久等久等，这几日忙着……”
月老话没说完，转了话题，“找老夫何事啊？”
林止然看着月老不自然的样子，心生疑惑，“天界发生什么事儿了？”
月老先是沉默一瞬，接着连连摇头，“没有，能有什么事啊。”
“月老，我告没告诉过你，你一需要瞒事的时候，就不看着别人的眼睛，你都不说天机不可泄露了，想必现在是连新的天机都不能让人知道，是不是？”
月老控制着自己直视林止然，“没有，真没有。”然而五个字过后，他又开始眼神回避。
这事确实关乎林止然的历劫，但又不能让她知道。可若是什么都不说的话，林止然非得问个底朝天。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最近有个天宴，我忙着天宴的事呢。”
“什么宴席还要你亲自操办？”
“这你就别问了，你不是从来都不喜欢参加天宴吗，要用些百花园里的花，你不在，我就接手了这活，要不怕是没人能说动你园子里那些花。”
“你是不是忘了，司命也可以。”
月老的眼睛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林止然继续道，“天帝没说叫我回去吧？天宴什么时候啊？”
“快了，没说让你回去。”
林止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月老道，“你不想回天了？”
他的语气并不惊讶，而是有一丝林止然没有注意到的担忧。
林止然否认道，“没，我就是觉得这不是没到时候嘛，历劫，总是要历完才好，你说对吧。”
月老轻轻叹了口气，他掌管姻缘多年，当局者用情深否逃不过他这双眼睛。
“你还没说找老夫什么事。”
“哦对，正事都忘了，我找你是想问问，就是那个，那个，你那个姻缘簿，人间男女若是拜了天地，是不是就会显现啊？”“是啊，怎么了？”
“那不拜天地，姻缘簿是不是就不会知道啊？”
“是，不过能否拜天地，何时拜天地都是有定数的。”
“啊，这样啊……”
月老看出了林止然心中所想，补道，“我那姻缘簿只记凡人的姻缘定数，像你这历劫的神仙是不上姻缘簿的。”
听到此话，林止然心中暗喜，面上装出不解，缓缓道，“为什么啊？”
“因为历劫的神仙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凡人，尤其你这种走轮回道的，命簿都上不了，更别说姻缘簿了。”
“你今天这腔调怎么像司命似的。”
月老咳了一声，“没其他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
“没事了，你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林止然脚步轻盈，快穿过结界时，听到月老叫了自己的名字。
“林止然。”
她回过头。
月老蹙眉，好一会儿方深切道，“凡界之事不要太过介怀，缘不散，自会相见。”
“什么？”林止然没明白月老的意思，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她也没往心里去。
同样的话，月老没有说第二遍，在林止然疑问的目光中，月老已经消失不见。
白云之上，月老一挥袖，俨然变成了司命的模样。
只要林止然进了月老庙中月老设的结界，月老就不会不知道。
整整两天，月老一刻都不打算下凡。
直到一个时辰叫司命看到了姻缘府中可见凡间月老庙的尘世镜中林止然踱步的身影。
司命问道，“你怎么不去见她？”
月老愁道，“我才不去，你也知道她想问什么，也知道他马上就归位，我能和她说什么，你看她那又开心又担心的样儿，我可见不得这个。”
“她今日刚来找你吗？”
月老扶额道，“连来三日了。”
两人再加上小仙童莫炎，在尘世镜前看了半晌，只见林止然一会扬起嘴角，一会又垂下头，反反复复，左左右右地寻找月老的身影。
镜中人渴求答案，渴求一个不会成真的答案。
最终，司命选择代替月老去见林止然。
天界向来嘴最严的司命星君，被月老嘱咐道，“你知道，不能让她知道。”
“我知道。”
月老望着已经没人的姻缘府府门，“劫啊，也不知到底是谁的劫。”
莫炎摸了摸脑袋，一头雾水地问，“师傅，你说什么呢啊？”
*
腊月二十一这天，林止然推开房门，发现院地铺了一层薄雪，树枝上亦挂了些雪。
燕州鲜少下雪，腊月的雪向来被视为祥兆。
家家户户也不扫雪，哪怕只是薄薄的一层雪，众人也都是欢天喜地。
临近新年的雪，意味着来年会是个好年。
从月老庙回来的大半个月来，林止然和穆济怀同样是谁也没提成婚的事。穆济怀会带着林止然逛燕州城，去长明山开日出，会问她想不想回墨乌山看师傅。
他在竭力满足林止然的愿望，唯独不提婚事。
林止然起初并未多想，她只是自己不好意思先开口，她原来不是这么扭捏的，偏偏现在就是这么扭捏。
她想与穆济怀按照人间的礼节结为夫妇，却希望这件事能从穆济怀口中说出。
正月初九这天，天空又飘起了小雪。
穆济怀和穆肖一大早出了门，林止然去了新开了醉音楼吃八宝桂花鱼，穆扬州同她和穆济怀念叨了两回，还说若是醉音楼在年前就开张，新年时的皇宫家宴定是要有这道菜的。
等这道叫穆扬州赞不绝口的菜时，林止然听到了隔壁包间的唠嗑声。
“听说了吗，储君可能是瑾王。”
“怎么会，立谁都不会立瑾王。”
“怎么不会，周相知道吧，瑾王最近频频出入相府，听说是周相想把周二小姐嫁给他，周相认可的人，怎么没可能。”
“是啊，我听说皇上还让瑾王去寻了什么东西，还说什么不受宠，我可不信。”
“我看也是瑾王胜算大，要立恒王的话要就立了，何必一直拖着。”
“瑾王确实比恒王强，恒王一看就不带一国之君的样。”
包间内不知道谁咳了一声，“你喝大了吧，瞎说什么呢。”
林止然想再听听什么，隔壁包间静默无声。
“八宝桂花鱼来喽，今日最后一条。”
小二声音清脆，他欣喜端上来的八宝桂花鱼，林止然只简单吃了两口。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明白了穆济怀的早出晚归，明白了他为什么总变着法的实现她的愿望。
因为他实现不了她最大的愿望，那个他从不提起的愿望。
从醉音楼回府后，林止然在院里喝了很多的酒。
空中再度飘起小雪，林止然穿着一袭蓝衣，额间有一抹蓝色的花钿。
地上的酒坛空了又空，她偏偏是不醉的。
后来不知又喝了多少，林止然终是感觉晕了一点。
原来人间的酒，是会醉人的。
管家在院外急得直跺脚，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王府各处点起灯笼。
正月，将近元宵灯会，大街上也张灯结彩，热闹许多。
见穆肖回来，管家连忙迎了上去。
“王爷呢？”
“王爷一会儿回来，怎么了？”
“林姑娘不知怎么了，喝了好多酒，我也不敢问啊。”
“啊？”穆肖连忙跑向林止然的院子。
林止然没有再喝了，她握着酒杯，脸蛋泛红，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穆济怀试探着叫了她一声，“林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林止然慢慢地扭过头，“穆肖，怎么你自己回来的，他呢？”
“王爷，王爷他去取东西了。”“取东西……是送给周家二小姐的？”
穆肖不解，“什么周家二小姐？啊，周相家吗，你怎么会这么想？”
林止然不答，似是没有听到穆肖的疑问，继续问道，“你们最近去的都是周府吗？”
”是啊。”一瞬过后，穆肖的脑子头一次转的这样快，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林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王爷去找周相是为了……”
穆肖忽然停嘴，王爷是想给林止然一个惊喜，所以事成之前不能说。
另一边，穆肖的话一个字都没有进林止然的耳朵，她自顾自道，“为什么他想娶的不是我呢，人界，不都是互通心意的人才成婚吗？储君真的那么重要吗？”
“储君？什么储君，林姑娘你可别乱说。”
虽周相不涉党争，但皇子与周府走动，难免有结党营私之嫌，这点穆肖早就想到了，只是王爷说，周相是给林止然新身份的最好人选。
所以穆济怀寻名琴，赠相府，以此接近周相。
你知道一个人想要什么，才能知道如何从他处得到什么。
穆肖急促地想要解释，却又不能擅自泄密，心里直着急。
“王爷，王爷你怎么还不回来啊，取个灯怎么这么久啊。”
前些日子，穆济怀在明灯阁定了一盏雪莲灯，他想着亲自取回来送给林止然，便让穆肖先回。穆肖本想着直接去找云桃，半路想到要送给云桃的发钗落在了王府，于是才回了王府。
谁能想到撞见个惊天大误会。
“我听过的命簿里，皇子与相府之女，确是良配，储君，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林姑娘，我们王爷从来都没想过……”
穆肖看见院门口的穆济怀，收了声。与此同时，林止然抬头望去。
穆济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木匣子。
穆肖急忙跑过来，“王爷，误会大了，林姑娘不知道从哪听的，她觉得你要娶相爷的小女儿，周溪。”
“我知道了，你先走吧。”
穆济怀走到林止然身边，木匣子放到石桌上。
“你喝醉了。”
“还好，比平时醉，我原来都不知道，我喝人间的酒也会醉。”
“人间的酒，这么说你还喝过别界的酒？”
“穆济怀。”林止然抬头，对上穆济怀的眼睛，“在我认识你之前，你就认识周溪了吗？”
“我不认识她。”
“明白了。”林止然没有移开眼睛，“一国之君，是吗？”
在林止然的记忆里，听过太多因为王权而分崩离析的悲剧故事。
她看着穆济怀，相信他的情意不是假的，相信他没有骗过她，只不过，在那些争权的命簿里，总有东西是要被舍弃的。
比如她。
可是她从未觉得穆济怀是贪恋权力的人。
林止然低下头，挠了挠额头。<!--PAGE 4-->“林止然，谁告诉你我想当储君了？”<!--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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