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临水。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临水的灯会并不比燕州逊色许多。
云桃陪着林止然坐在岸边,湖面是五彩斑斓的花灯。
身后是接连不断的谈笑声。
林止然脚边是那盏穆济怀送她青色的雪莲灯。
“你去玩吧,不用陪我。”
云桃摇头,“我不去,我喜欢陪着止然姐。”
“你总这样陪着我,穆肖怨气可是不少吧。”
“他才不敢。”云桃指向湖面,“止然姐你看,那盏兔子灯好好看。”
林止然“嗯”了一声,接着咳嗦了两声,她趁云桃不注意,连忙揣好沾有血的手帕。
“止然姐,你是不是着凉了。”云桃弄了弄林止然的披风,“要不咱们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吧。”
林止然总是频繁地想起那天。
穆济怀从宫里回来那天,最后也没有吃一口提子酥,只是用力地抱着她。
第二日,林止然醒来后没有见到穆济怀,王府上下都没人知道穆济怀去了哪。
晌午过后,来人说在城外的一处山崖见到了瑾王的飞羽马。
再后来,山崖下是没了呼吸的穆济怀。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之后的细节,林止然越来越模糊,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记的清晰过。
她记得穆济怀的师父和师母都回来了,齐华际也回来了,穆扬州同她说嫂嫂节哀。
她却不记得自己哭还是没哭,不记得那几日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后来听云桃说起,她待在穆济怀的书房里,一个月都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第一句话是同穆肖说,“我想去临水了。”
于是穆肖、云桃,还有她来了临水。
原本穆济怀和她说好,过完正月就一起来的。
他失约了。
来到临水后,林止然仍是沉默寡言,也很少出门,偶尔会去穆肖和云桃开的药材铺,一坐就是一天。
穆济怀死的那年春天,大昭发生了件怪事,花不开了。
若是严谨来说,并非不是所有花都不开,只是开的不如往年茂盛,一整片花田,可能只有几朵花会开。
第二年春天,大昭的所有花没有一朵盛开。
第三年春天,连叶子都会枯萎。
坊间都传,瑾王的死定有冤情。
林止然也不是没怀疑过,只是他确因坠崖而亡,坊间不知道,她却是亲眼所见。
来到临水之后,林止然的身体就不大好了,一年多前开始总是浑身无力,同时开始咳血。
差不多也是那时候,穆扬州成了储君。
穆济怀离开后,林止然最喜欢的节日就是元宵节这天,她穿梭在人群中,提着雪莲灯,总是会想起和穆济怀一起过元宵节那天。
两人牵着手走在街上,脸上的笑容一点都都不比他人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满街的花灯和自己手中的雪莲灯,就总觉得穆济怀还在似的。湖边的云桃侧头看许久没有说话的林止然,发现她脸上有泪珠。
她没有提醒林止然,而是别过头,继续静静坐着。
她想让林止然早点回家休息,但也舍不得打断林止然的思念。
也不知这冷风受不受得住。
云桃知道,林止然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
只是关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林止然从来也不问,云桃和穆肖便也不说,只想着法的给她食补。
无奈林止然吃的不多,喝药也会吐。
不知又过了多久,街上的嬉笑声渐少。
林止然开口道,“回家吧。”
她气若游丝,若是旁人不认真听,微风就足以吹散她的每句话。
*
战神济怀走进司命府。
“她快回来了吗?”
司命的视线没有从命簿上移开,“应该快了吧,凡间的花可不能再这么枯下去了,这天界啊,看起来也素雅了许多啊。”
“我还是不可以去见她吗?”
司命抬头。
三年来,战神来这司命府许多次,司命终于正眼看向战神济怀,“我说过,你不要乱了她的命数,你现在见她,她在凡间会更痛苦。”
“我明白了,多谢。”
济怀看向司命殿中的窥凡镜。
“这个,可以借我吗?”
“没记错的话,这不是战神第一次借了吧?我上次说了不可以,这次当然也不可以。”
“打扰司命星君了。”济怀离开司命府。
虽说没有司命的允许,窥凡镜不会开启,但以战神的能耐,以神力强行开启窥凡镜也不是不行,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拿不到窥凡镜。
他觉得窥凡镜是六界被保护的最好的神器,不过一面镜子,他不懂司命为什么花这么大的心思。
*
正月二十这天,林止然来了月老庙。
月老记得上一次她来这里,是发现穆济怀死的那天,她发了疯地喊着月老,求月老救救穆济怀。
后来,她喊到无力,月老始终没有出现,那天晚上,她如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月老庙,此后再也没来过。
月老当时站在尘世镜前,“这丫头定是生我的气了。”
所以这次,月老早早就等在了结界之中。
林止然有点吃惊,但她什么也没提,淡淡地问,“凡花不盛,是因为我吗?”
月老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吗?”没等月老说话,林止然继续道,“若是天机不可泄露,你就当我没问吧。”
“无妨无妨,快了,我觉得快了。”
月老不知道林止然的具体命数,他只是看出来,林止然的凡人气息不多了。
两日之后,云桃照常来给林止然送早饭,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然后发现门没锁,她推开门,饭菜撒了一地。
林止然的手垂到床下,身上盖着一张画。
云桃大哭,哭声引来了穆肖。穆肖拿起林止然身上的画。
画上是一件草屋茶棚,在风中摇摇欲坠。
茶棚内有一男一女,男子饮茶,女子托脸看着男子,似乎要说着什么。
云桃知道这是止然姐和王爷第一次见面。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句话。
“吾心悦汝,唯愿与汝看尽千帆,若重现初见,我不会拔剑。
因为,吾愿。”
穆肖将画放回林止然的身上,安慰道,“别哭了,林姑娘也是解脱了,她是和咱们王爷团聚去了。”穆肖抬起头,“王爷,你见到林姑娘了记得告诉我啊,记得给我托个梦。”
穆肖抬起手,抹了下眼睛,这才低下头。
林止然来的时候没走轮回道,回的时候倒是要过奈何桥。
下桥后,她按了下喉咙,孟婆汤尽数吐出。
她怎么可能会忘呢,她怎么可能选择忘呢。
林止然回过头,看向奈何桥对面,穆济怀一定也有了这座桥,不知道他忘没忘,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不记得最好了,他不必像她这样痛苦,他只是凡人,没有漫长余生,不必像她一样用这段记忆来填补无尽的余生。
她是花神,掌管世间万花盛放,她不能因为自己痛苦,便夺了人间的色彩。
她总是要回来的。
林止然带着湿润的眼眶转过身,发现对面站着个人。
一袭紫衣,如同初见。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下眼睛,手指沾到了泪水。
那人还在。
对方见她不说话,便开了口。
“林止然。”
林止然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眼泪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穆济怀,吗?”
对面人点头,“是我。”
满脸泪水的林止然扬起嘴角,与其同时,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
然而她却不敢动,仿佛一动,对面人就会消失一样,只是视线一寸不移地看着他。
“穆济怀,我真的好想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