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浪奔大师的毒

天色将暗，晚风吹动。

夕阳迟迟不肯落下，仍照着山下的那一片乱葬岗。

独孤肠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惬意极了，因为余晖也正照在他的身上。他就躺在这片乱葬岗上的一块空地里，仿佛刚刚睡醒。

无论白天黑夜，敢一个人在气氛阴森、群兽出没的乱葬岗上睡上一觉，多多少少都应该有一点本事有点胆子的。

独孤肠的本事本来就是不小，近三个月来风头最大名声最响的江湖人，非他莫属。而他的胆子更大，不但孤身一人上了点苍、青城、峨眉，更是击败了六位当代一流刀客后又全身而退。

独孤肠甚至三招就击败了名噪一时的洛河双刀兄弟，但就在华山的掌门莫成缨准备迎战他的时候，他忽然就到了长安。

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独孤肠就像是天上的一颗流星，身子一闪就已到了人间。

独孤肠身上至少有两点很像流星，一是他的刀法迅疾，忽起忽落。二是他的一对星目，眼神深邃而又闪烁。

——可他绝对要比流星还耀眼。

无论是谁击败了那么多的成名高手，都一定会比流星更夺目的。而流星通常一晃而过，是无法完成如此多的战绩！即使流星，也实在无法造成这么辉煌的战绩。

——流星，已然望尘莫及！

这时候，最后的一点夕阳余光，也湮没了。飞鸟鸣叫着投入山上的密林里，现在是归家的时候。

独孤肠看着鸟群，眼神中有些许落寞，长叹一声。

忽然，投林的飞鸟又四处惊起。

独孤肠已一个鲤鱼打挺窜起身来，就看见山上有条黑影扛着一个箱子在树梢间飞掠而来，用的竟是蜻蜓点水的上乘轻功。

在江湖中能使出这种轻功的人并不多，更何况还扛着一个箱子，更是不简单。

独孤肠眼前一亮，他伸了一个懒腰，箭一般射了出去。

那黑影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就收住了身形。于是，两条人影齐齐落地，相隔不足两丈。

独孤肠打量了一眼那黑影，笑道：“外面人都说，梁上白臂猿，地下黄老鼠。想不到黄老鼠的轻功居然不在白臂猿之下！”

那黑影，居然就是专门挖人祖坟的黄老鼠。

黄老鼠猥琐的小脸上突然挤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来，同时在三角眼里凶光乍现，一丝月亮的黄光映着他的灰脸，说不出来的诡异。

黄老鼠尖声道：“朋友好亮的眼睛，竟然认出在下。”

他将箱子抛在地上，杀气弥漫开来。

独孤肠道：“听说白臂猿是少林弃徒，而你是昆仑叛徒。”

黄老鼠嘿嘿一声，道：“昆仑的武功，可比少林的强多了。”

独孤肠长叹：“上个月在开封遇到了白臂猿，他的罗汉擒拿手在我面前才使出一招，我就砍断了他的爪子。”黄老鼠悚然变色，尖叫道：“你就是独孤肠？”

黄老鼠忌惮着，又道：“你不在开封好好享艳福，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难道你跟我一样也是为了浪奔大师而来？”

独孤肠道：“难道你这一箱子是为了浪奔大师准备的？”

黄老鼠顿觉，自己先前已一时嘴快失言！他哂笑，不再语，眼光仔细打量着这个江湖中新近崛起的“武林神话”。

独孤肠个子很高，一身质料很普通的青衫有点泛白，似乎很旧了。在一张脸上神情懒散又随意，样子既不太俊也不丑，就跟平常见到的大多数人差不多。

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深邃明媚，像是一对能够让人眩晕的漩涡。

黄老鼠并没有太在意独孤肠的模样与身材，因为独孤肠还有刀，一柄短刀。

看着独孤肠，你没法不注意到他的刀。

刀长一尺五，刀柄是用麻丝绞缠的，刀鞘居然是两片毛竹合成的模样。刀虽然还没出鞘，但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让人不能不注意。

独孤肠问道：“我只问你，这箱子是不是浪奔大师要的？”

独孤肠盯着那口箱子，身上的杀气，霍然而出。

黄老鼠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气，顿时鸡皮疙瘩都出来了，他勉强一笑：“这箱子是坟地里掏来的，浪奔大师又怎会要这种脏东西？”

但独孤肠知道，浪奔大师偏偏就喜欢这样的脏东西，喜欢古旧的物件，而古董最多的地方就是坟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独孤肠已拔刀，黄老鼠双手洒出暗器，倒跃着向后逃去。

其实，就在那一瞬间，黄老鼠屈膝、蓄力，出手在先，独孤肠拔刀在后。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刀，但是独孤肠一伸手，刀就已脱鞘在手，黄老鼠的暗器就被击落。然后，黄老鼠就看见那柄刀直刺而来。

黄老鼠知道，这一次几乎必死无疑，他的武功虽不在白臂猿之下，而他却始终低估了独孤肠。

忽然，变故又起。

黄老鼠凌空后坠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就像一只中了箭的飞鸟那样摔在地上。

独孤肠的那一刀，并没有刺空。

事实上他一出手，刀刃就刺入了黄老鼠的胸膛，他也发现了这个变故。

所以在六分之一次的眨眼之间，他就收住了手。又在三次眨眼间，收刀、落地，点住黄老鼠身上五处大穴，将他扶坐起来，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

黄老鼠是中毒了！在此之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暗算了。

黄老鼠咬紧的牙关松开，咳出来几口黑血，喘息道：“我被人出卖了，替我报仇。”

替你报仇？独孤肠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我凭什么答应你？”

“我有秘密卖给你，而你也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独孤肠问：“你怎么知道？”黄老鼠道：“你具体怎么被人算计，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出了你刀上的秘密。你的刀缺了一片，所以有两个刀尖……”

独孤肠截口道：“不错，很毒的眼睛！其实这也不算秘密，那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黄老鼠道：“箱子里是一柄古刀，是给浪奔大师的，他在铁刀派。”

独孤肠恍然变色：“浪奔大师有什么目的？”

黄老鼠闭上眼睛想养一会神，轻轻摇头。

独孤肠问道：“铁刀派许你什么好处？让你在这乱葬岗里盗刀，还有，怎么才能找到出卖你的人？”

独孤肠一连串的发问，黄老鼠微微睁开了眼睛。

独孤肠知道他中毒太深，基本已经无救。

独孤肠揣测着问道：“名、利、地位、女人，都不是！你要的是不是武功？他们许诺给你什么武功？”

江湖上的人，痴迷最多的岂非本就是武功？

“刚刚我以为你会使出你的土遁术，结果你居然用轻功。铁刀派的人给过你轻功心法？出卖你的人就是给你心法的人？”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和聪明人相处就是不会累。黄老鼠眼里，露出一丝赞许。

独孤肠正准备再说什么，黄老鼠忽然全身抽搐起来。

黄老鼠拼着最后的力气想起了什么，可是他只说出了“刀神”两字，就已经毒发气绝。

独孤肠脚底一用力，已经滑出两丈远。

黄老鼠的身子立刻腐烂开来，变成一堆被一群筷子大小的蛆虫争食的烂肉，发出一阵可怕的恶臭。

独孤肠立即一转身，就吐了起来。

无论是谁亲眼看见这么恶心的场景，想不吐都是很难的。独孤肠也只是一个人，跟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天忽然间完全黑了，夜风吹得很重。独孤肠觉得很冷，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一身的冷汗。

看黄老鼠的死法，应该是浪奔大师下的手，浪奔大师擅长下毒。

独孤肠用肩膀托起黄老鼠留下的那口箱子，身子默默地消失在夜幕里。

他依旧那么神秘，那么孤独。

他讨厌江湖中的杀戮和阴谋，可是他总是在面对，所以他也杀人。

人们总是在做自己讨厌的事情，这本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之一。这种悲哀，通常也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人心狭隘，永远不可能与整个世道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