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在客栈

独孤肠在吃饭，面前桌上是三菜一汤，二荤二素。

他坐在那里吃得很慢，每一口的饭菜都要咀嚼很久。因为他以前曾有过吃不上饭的时候，知道饿坏的感觉绝对不好受。吃过苦，自然就觉得食物绝不能浪费。

并不是吃掉不丢弃就不算浪费，要把食物完全吃透并且利用彻底，这才不是浪费。

——每一份食物的精华都在胃里被完全吸收，独孤肠此刻很满足！

沉默坐在那里，他现在又猛然想起，自己曾有过一段十天没有食物的经历，那时候不是吃不起，而是根本找不到食物。

他低头默然对付饭菜，很耐心很仔细，简直很小心。

突然，独孤肠脚边爬过来一条狗，正在轻声的吠，独孤肠没像某些人那样一脚把它踢远。

他反而弯下了身子，手里捏着块肉骨头打算给它啃食。

狗一口就咬下、心急火燎地啃着嘴里的骨头，独孤肠眼神柔和的一边看着。

他一向都是很有爱心的男人，从来情愿自己吃亏吃苦也不愿意别的生命难过痛苦。

——所以独孤肠对浪奔大师是万分恨，恨到骨子。

胖胖的一身肉堆如浪奔，浪奔大师虽然长得很有福相，像一尊大佛，却绝不可爱可亲。

浪奔大师最擅长的是下毒，手毒也心毒！

他很多时候杀人并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自己开心。

黄老鼠就是那么死了，不该死也死了，被活活毒死，简直暴毙。

浪奔大师喜欢别人给他礼物，最喜欢的礼物是古刀宝刀，而他每索取一件礼物，必然会赔上一条人命。

——不是他赔上，是别人送上！这条命可以是送礼人的性命，也可以是其他根本与事无关的人命。

所以，那一日黄昏在乱葬岗，独孤肠一听黄老鼠是给浪奔大师准备的东西，便勃然变色。

有人为虎作伥，独孤肠顿起杀意！

但他才刺了一刀，黄老鼠就开始毒发了。

此时，独孤肠身处的是长安城内最好的一家客栈。

——风铃客栈！

客栈里突然多了一阵嘈杂声，接着独孤肠从饭碗里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倒在地板上、躺那里挣扎着想起身。

这人的双臂很长，年纪不大却是一头白发，未老先衰！

这个人是自己忽然倒在地面的，客栈里的众人在议论纷纷，独孤肠正缓步走过去，把这人从地上扶起来。

然后，他嘴里冒出来一句话。

——“地下黄老鼠，梁上白臂猿，白臂猿却怎会不小心躺地上去呢？”

白臂猿自上个月在开封遇到独孤肠，“演武”受挫！手被砍断好不容易才接回去，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遇见了这位狠人。

白臂猿苦笑道：“别的先不说，我现在好像欠了你一句谢谢。”

独孤肠道：“哦？”白臂猿道：“刚才是你扶我起来的。”

独孤肠飞快摸了摸鼻子，道：“我只不过不愿见到，那一些闲人的狗眼乱瞪着你！甚至搞不好会有狗腿子踩到你的脑袋上。”

白臂猿的态度很平静：“是的！你说对了，我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小偷。”

——“梁上白臂猿”，说的就是梁上君子。

因为他是人，所以他会去维护自己的尊严，也努力希望别人能尊重他。

像面前的独孤肠一样高贵的灵魂，则是无论多少金钱都买不来的。

白臂猿望着独孤肠的眼睛，突地觉得无话可说了，只是喃喃道：“这一顿我请你，必须让我来破费！”

于是他们坐在桌前，开始倒酒。

他们一时沉默，这一阵沉默并没有维持太久。独孤肠在专心啃着卤鸡爪，白臂猿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说话？别告诉我，你有食则不语的习惯。”

独孤肠悠然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有秘密！你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你又有什么用？”

白臂猿道：“天，你真是个克星！”

他又叹一口气，道：“我从没有想过，居然会和你在一起喝酒！”

独孤肠笑道：“在我这次遇到你之前，也从没有想过会和你一起喝酒。既然我们在这方面没什么不同，你又何不将我当做一位普通的酒友？”

“此言有理，正好下酒。”白臂猿又酌了一杯。

独孤肠在问：“我现在心里还是很奇怪，就在刚才，你怎会倒地上去？”

白臂猿苦笑道：“因为我是个傻瓜。”

独孤肠：“哦？”

白臂猿道：“我刚刚是急的，逃难一样从一个地方跑出来！”

又问道：“我若告诉你，我这样只不过是为了躲避一个女人，你信不信？”

独孤肠笑：“女人有什么不好？看来你确实是个傻瓜。”

白臂猿道：“我在那日断手昏迷之后，遇到一件怪事，直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

独孤肠在听。

白臂猿又道：“怪事就是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手被治好了，还躺在一个女人的怀里，身边居然还有好几坛子的美酒。”

独孤肠道：“这不是怪事是好事，有女人青睐更是喜事。”

白臂猿道：“可是我跟这女人只是喝了几杯酒，你信不信？”

独孤肠笑道：“我虽然肯信，可是一定有人把你当做傻瓜。”

白臂猿也笑了：“我就是个傻瓜。”

独孤肠道：“一位娇滴滴的少女送上门来，你连碰都不碰。这样的人，难道不算傻瓜？”

白臂猿道：“幸好我是傻瓜，只要我再聪明一点，恐怕现在睡得比一头死猪还要沉！”

独孤肠沉吟道：“你的意思，有人不但用上‘美酒计’，而且用上了‘美人计’，双计齐下？”白臂猿道：“酒一沾唇的时候，我就已察觉到不对劲，虽然我喜欢喝酒，却不喜欢吃迷药的。”

独孤肠道：“所以你就只能跑，逃难那样跑到这里了？”

白臂猿点头道：“好酒不可浪费，佳人不能唐突。酒我喝了！刚还没有逼出体内所有的迷药才会跌倒在地。而你要是我，你会怎么做？”

独孤肠，眯起了一双锐眼。

——如果我是白臂猿，我会怎么做？

为什么救治白臂猿、又为什么要用计留下白臂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独孤肠已经开始思考，四周安静的时候，白臂猿正专心吃饭喝酒。才一会，似乎已吃饱喝足，白臂猿擦了擦嘴，独孤肠的脑子里也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是不妙！很不妙。

同时，在边上的白臂猿的眼角有道诡光闪过去。

狡猾的白臂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