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女娃出事了?”
九黎部议事厅内传出一个雄浑的声音,片刻之后,这个声音转惊为喜:“真是上天助我!”
蚩尤坐在主位上,对着身边前来传讯的使者大加赞赏。
“东海幸存下来的那些轩辕氏的人都看到了,女娃去找禺猇,结果禺猇逐鲲失败,坠落海中,连带着女娃一起,都没能活下来。”那使者说完,转瞬又露出了一些为难的神色:“但您知道的,女娃身为炎帝之女,向来任性,这次禺猇还故意瞒着她,将她安置在了离东海较远的一个部落里,是她在得知鲲鹏有动向后,冒险前往的,您向炎帝汇报,怕也没办法怪罪于禺猇,让炎帝出兵呀!”
“哼!”
“黄帝靠着禺猇,接近炎帝女儿,拉近关系,这等行径和卖子求姻有什么区别!如今女娃出事,这关系,自当断了!”
那信使还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蚩尤的神色,又住了嘴。
蚩尤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这次去调查,可有什么人证带回来?”
信使赶忙回禀:“滨水部落仅存的两个证人,我给您带回来了。”
蚩尤点了点头,断然出声:“杀了吧。”
“好的。”那信使立马应下,片刻间才回过神来。
“诶?!”
“我让你将人杀了!”蚩尤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眉眼间全是诡谲的阴狠:“这样,你就是唯一的证人,该怎么说,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信使冷汗涔涔而下。
蚩尤将他一掷,仰天大笑着出门而去。
“天助我九黎!”
“天助我九黎呀!”
……
而远处的姜姓部落,炎帝和他的妻子正在忧心忡忡。
他们的小女儿女娃这次前往东海找禺猇游玩,已经有半载未归,听闻东海海怒,灾及周边多个部落,不知此刻的小女儿是否安好。
就在此刻,外面有人来传,说九黎族首领蚩尤前来拜会。
九黎族离此地甚远,自蚩尤掌管此部族之后,便甚少来朝,身为炎帝部下,他显然不是那么驯服。
如今突然拜见,难道有什么大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炎帝平声道:“让他进来。”
须臾,身材高大可比两人的蚩尤携带着一个矮小瘦弱的男子进来,那人穿着滨海部落的服饰,神情萧索,满面沧桑,见到炎帝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女娃!女娃她被禺猇害死了!”
“什么!!!”炎帝惊坐而起,而他身边的妻子闻言甚至都来不及出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幸而炎帝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揽住,命人带去卧房好生照料。
那瘦弱男子细细交代了自己的出身,他本是九黎族人,妻子乃姜族滨海部医女,此次他是随妻子去探亲的,遭此大灾,妻子已经故去,他前来禀报云云。男子说完,炎帝久久不语。
蚩尤观望着他黑沉的脸色以及起伏的胸膛,道:“王,黄帝之子不顾两族的友谊,陷我族女儿于危难之中,当要个说法。”
炎帝抬起了一只手,不置可否。
蚩尤又道:“我听说,女娃那孩子死得好惨,禺猇把她丢在海上,一个浪打过来,人就没了……”
“孩子可怜啊,心里头有冤屈,死了后就化作了一只小鸟,望着海叫着‘精卫’‘精卫’。”
炎帝脸孔**,眼睛通红。
蚩尤见此,从怀中掏出一个鸟笼。
正是那只精卫鸟!
炎帝的声音终于如同丧子的野兽一般从喉咙里咆哮出来:“通知各部族!规整我们的勇士!带好我们的武器,将车队装满粮草!随我远征东海!”
蚩尤重重跪下,甲胄在地上发出雄浑的声音,如同他的呐喊:“为了女娃!”
“为了女娃!”
“为了女娃!”
“为了女娃!”
炎帝的军队一路喊着愤怒的口号攻向东海,沿途有黄帝部族来询问,人尚未到跟前,蚩尤便上去一斧头砸成了个肉饼,剩余的人见此情况,顿时大怒,双方顿时不由分说,交战了起来。
匆忙抵挡的部落怎是炎帝大军的对手,很快便被打败,充作战俘在前方开路。
接下来的进程中,炎帝的军队势如破竹,反应过来的黄帝虽然也阻止了军队反抗,但仍然有数个部落因此沦陷。
炎帝满心悲凉,跟着精卫鸟飞往的方向一路攻打。
最终,与黄帝的大军对峙在东海之滨。
两军阵前,黄帝面色沉痛:“炎帝,你我乃兄弟之邦,交姻亲之好,缘何无故犯我边界?”
炎帝一扬手,便有一个侍从举着手臂上前来。
他手臂上盖着一块黑布,黑布里似乎蒙着什么东西。
炎帝走过去,一把扯下那黑布。
只见里面盖着的是一只白喙,赤足的鸟儿。那鸟儿一见到光,便扑腾着想往海里飞去,然而,她的一只足被捆在了那个侍卫的手上,让她飞起来最后又坠了下去,只能无助地鸣叫,“精卫”“精卫”!
声声如泣血,在手臂上扑腾又坠落。
伴随着她的叫声,无数的精卫鸟儿从远处飞来,携带着石子和枯枝飞向东海,有些力气不足的,便连人带鸟坠落在黄帝的军队里。
“为了女娃!!”
炎帝一声怒喝,战士们顿时发出雄浑的吼声:“为了女娃!”
战鼓疯狂地擂了起来,兵器的寒光划破苍穹,黄帝大喝一声,令新任的水神扬起巨大的波涛作为盾牌,抵挡黄帝的军队。
炎帝满心悲愤,只想诛杀黄帝一族来为女儿陪葬,怎会让他的水遁得逞。
于是,炎帝令人唤来飓风,又令蚩尤招来百兽。
天空之中电闪雷鸣,飓风再次引发海啸,水路两处的猛兽因蚩尤和黄帝座下巫师的召唤而陷入血战,双方打得不可开交。这场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东海的水变成了血色。
久到东海之滨满是人的尸体和兽骨。
然而,战争还在继续。
……
在战场的末尾,有一个人在竭力地施展着法术,对受伤的战死的和参战的鸟兽进行救治。
他就是黄帝另外的一个儿子昌意。
和勇敢善战的大哥少昊,以及沉稳善狩的二哥禺猇不同,他天性仁慈,不喜争斗,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擅长战斗。
但他懂医药,善治疗,天生有令万物愈合之力,故而黄帝征战之时,总是会带上他。
“您就别哭了。”昌意身边的小药童抱怨道:“您一边治疗一边哭,眼泪都快能给这个伤兵洗个脸了……”
“战场之上,伤亡是常事,您难道还不能习惯吗?”
小小的药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便已经能如常面对生老病死。可他眼前这个主人,却还是会因为别人的伤痛而哭到不能自已。
战争并不会白天黑夜地打响,毕竟士兵也需要休息。
此刻,救助完最后一个伤员,昌意擦了擦眼泪:“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走走。”
小药童应了一声:“那我去给伤员们弄点吃的。”
昌意一个人慢慢地在海边走。
海风呜咽,听得他也想流泪,忽然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他脚下碰触,他低下头,只见两条碧绿的青蛇此刻正高昂着头颅,吐着芯子,围着他转圈,似是心喜。
他转瞬便认出来了,这是他哥哥禺猇的坐骑!
可为何这两蛇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双蛇绕着他的腿,似乎在示意着什么。
昌意试探着将双脚踩了上去,那两蛇顿时一精神一振,云雾从他们肚皮下升起,顷刻间带着昌意飞到了半空。
双蛇腾云驾雾,很快便带着昌意来到了帝丘(现濮阳)。
此时已是夜深,双蛇将昌意缓缓地放在了一片草地之上,
那草颇深,夜间依然散发着芬芳,昌意踱步于其中,偶然会惊起一两只夜鸟,它们啼鸣一声,然后飞远。而被他们带起的草丛中,便会飞出一小片萤火虫。
“你们带我来干什么?”昌意不解。
但很快,他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痛苦的,沉闷的呻吟声。
他几步奔了过去,只见那草埔中央有一只巨大的文鳐,这只文鳐肚子破了一个大洞,浑身伤痕累累,正在痛苦地呻吟。
“啊!为何此处会有文鳐?”昌意伸手摸了摸它破败的肚子,治愈之力启动,文鳐的呻吟声顿时一止。
“吾,吾乃东海之民。”文鳐的伤口在缓慢地愈合,闻言便开口作答,它的声音宛如青年男子,虽然伤痛难掩,却清亮好听:“只因为海滨有诸王混战,神力汹涌,故而引发了滔天大浪,我本在海底,却不想因此而被冲离了海面落到此处。”失去了水,又受了伤,他本以为会死在此处,却不想突然有善人而至,将它伤口处理妥帖。
“你们可能变大?”昌意治疗完毕,对着二蛇问道。
二蛇点了点头,顷刻间化为十丈来长的巨大青蛇,红信如绸缎,在空中挥舞。
“东海此时不太安全,我将你送入浊河。”昌意说完便让二蛇托起文鳐腾云而上。
浊河(黄河发源地)离帝丘最近,河水黄澄如茶汤,文鳐入水,顷刻间变得润泽有力。昌意摸了摸它抬出水面的头,心里十分高兴。
他看到对方已经恢复,便打算告辞,离开的时候,那文鳐叫住他,“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带我化形必将前来报答。”
昌意救过很多人,每个人都对他表达过感激,但他从来不挟恩求报,闻言也就挥了挥手:“你自在生活便是,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他潇洒地脚踏两蛇,腾云而去。
而水底的文鳐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曾离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