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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纪元

作者:故国神游;韩八荒 字数:12368 更新:2026-09-01 19:14:01

01东海敖真

海龙一族的辉煌是从重新回到东海故土拉开序幕的。

尚未补齐的龙景图残卷此刻依然光芒暗淡,最终缺失的那个部分依然灰蒙蒙的,空无一物。

但是桃花却已然心下激动,将那一角细细抚摸了许久。

因为接下来她即将记录的是海龙族的全盛时期,如同上古之于凤族,如同汉唐之于人族。东海龙宫重建之后,人族对他们的景仰化作功德,凤族与他们的言和达成了功绩。龙族在此基础上迅速繁衍,神能得到充分的修行和飞跃,在洪荒九州与四海的威信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龙族,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盛世!

乱世出英雄,但盛世却更容易产生温柔且壮阔的集体蓝图。龙女相信,只有让未来的龙族孩子们看到龙景图上描绘的龙族盛世,才更容易让他们收获自信和底气,也能让他们通过这一路的坎坷领悟到种族繁盛的秘密。

故事,是从龙凤两族和解开始的。

百年前,凤族先王帝俊和其两位王后羲和与常曦功德圆满,携手飞升,凤凰一族新王登基。新王厌倦了永恒的征战和无止境的抢夺,又听闻龙族多了几位功德大圆满可飞升的大能之后,便决定与龙族握手言和。

凤族请了人族的帝王为之斡旋,本以为龙族会记恨当年不肯罢休,却不想龙族在几千年的多次征战中,也有了强烈的和平梦想。

于是,龙族与神鸟族经过长达几千年的争斗,终达成和解。

而人族也因斡旋之功,获得了两族共同的庇佑。从此,龙凤并排出现在了人族的祥瑞榜上,自此人族以龙凤为尊,天子自称真龙,皇后自许真凤。

伴随着天地间的距离越发遥远,人间灵力渐渐耗尽,远古的大能们或飞升,或湮灭,皆与人间别离。

凤族也退隐昆仑之下,设立结界,甚少降临人间。

而龙族,则经历了漫长的休整,决定迁居。先前的龙族故土已经残破,灵力外泄不堪久居,于是龙族最终决定迁徙到东海的海中州,建立新的东海龙宫。

敖早已经飞升,他的后代继承了他的神能,形成了强大的东海龙族,守护着东海的安宁,并庇佑人族风调雨顺。因为鲛人的打点和人族的供奉,此时的龙族已经十分富庶。

海中州乃远离东海岸的一片海域,因为中心处有一巨大岛屿,形如鲛人,又如弯月而命名。岛屿周边海鱼洄游,物资丰富,故而吸引了一些渔民来岛上定居,天长日久,这里便渐渐形成了人族聚集的部落。他们自给自足,以打渔为生,世代信奉龙王。而在海中州不远处的深海底下,新的龙宫宛如一个巨大的满月闪耀于海底。龙宫的大小三倍于岛屿,以玉石和水晶建成,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的巢穴,内里四通八达,有多个出入口。新的龙宫建立后,又经历了几代龙王修缮和扩张,仿佛见证了龙族越来越强大繁盛一般,龙宫也变得越发金碧辉煌。

“所以,这就是老头你要我这个堂堂龙太子每日去捞珊瑚的原因?”龙宫里,敖真不满地道。

他是现任龙王敖贾的独子,现年两百岁。

龙族长寿,两百岁的敖真此刻如同人族十二岁的少年。

他天资聪颖,只200年就生出龙角,可呼风唤雨,法力高强,修成了地龙之身。

但幼子怀才,并非好事。

为了防止他借势压人,乱用法力,敖贾以龙宫需要修缮为由,让他去遥远的海域挖珊瑚,珊瑚不能是年幼的,需要一千年以上,开了灵智的,那珊瑚颜色赤红发金,敲之如击金玉,取珊瑚之时,要将灵力包裹住珊瑚上层的“珊瑚灵娃”,然后再用另外一股子灵力模拟珊瑚基座的灵力波动,免得他们发现自己老家被掘。而且不能伤及珊瑚周边的水草和鱼类,不能在翻涌的海水中弄伤珊瑚嫩芽,要用法力小心呵护着,然后远远地带过来。

这一趟下来,敖真比跟其他龙族打了一架还累。

老龙王语含骄傲:“那可不,上一代龙王和上上一代龙王将龙宫饰以玉石、珍珠和黄金,你爹我可不能输!”

龙王看着用法力凝聚为结界、将巨大的珊瑚绕在其中、小心地运到龙宫的敖真认真道:“而且,你不是说你法力高强很是厉害吗?怎么替我寻几年珊瑚,就开始耐不住性子了呢?”

“莫非,是你法力不济,已经感受不到珊瑚的存在了?”

“怎么可能!”敖真年少,被激之下很是不服输,“再遥远的灵力波动,我都可以感受到。”

“只是爹爹!”他一指龙宫中央的珊瑚树,“你确定还要去寻取珊瑚吗?”

那珊瑚树高达数十丈,树冠巨大,是以无数珊瑚凝结而成,敖真又用灵力将它们结合在一起,让他们以为天生就如此相依而生,渐渐地就长成了一棵树,在海水的涌动之下,宛如活了一般,长出了新的珊瑚虫触角。

死物复生!

敖贾怔怔地看着那棵珊瑚树,一时间诧异得难以组织言语。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天资聪慧,却不想他对灵力的控制竟然精准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让他采集珊瑚,确实是大材小用。

敖真见他出神,调皮一笑,接着打了个响指——

只见那巨大的珊瑚树上,陡然出现了一对黄金化成的鸟,雌鸟圆润,雄鸟翎尾羽极长,一雌一雄围绕着珊瑚树飞行,发出清脆的鸟鸣声。

“你……”敖贾被眼前一幕震撼。

敖真却邀功似的一笑,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爹!我已经给你做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珊瑚树啦!保证让你这个龙王比前龙王和前前龙王更有面子!”“爹爹你就行行好,别再让我去采珊瑚。”

“我已经是地龙之身,您就这般大材小用?”

敖贾被他缠得不行,又见其化作人形已是翩翩少年,想了想便道:“那你便负责海中州附近岛屿的降雨一事吧。切记不可顽劣,一切事宜遵照雨师的建议行事。”

他说着,招来了一名鲛人,那鲛人本是跟随着其他行云布雨飞龙族、负责一些辅佐事宜的,算是龙族里办事周全的老人了。

那鲛人领了命,便跟到了敖真的身后。

敖真撇了撇嘴,他最讨厌有这种老古板管着,但到底是接了新的差事,很是开心,便没有拒绝。

“七太子,行云布雨讲究天时地利,一方面我们要顺应天命,另一方面则需要为其他种族考虑。”那鲛人谆谆教诲道。

“知道了知道了。”敖真伸出手:“把令牌给我吧,我在实干中自然就会了。”

他这轻慢的模样看得那鲛人表情顿时就严肃了起来:“七太子不可。您前面有六位哥哥姐姐,从我这接过行云布雨的令牌可都是要先通过考试的。”

只有龙族通过了考试,才能取得令牌去行云布雨,从而合理地为洪荒大陆降雨,又将因为助力他族而获得功德,累积了功德让龙族的威望提升的同时,也便于修炼飞升。

这一套道理是龙族从小就懂的,所以以往他教导行云布雨之事时,其他几位龙子龙女都会慎重依照传统,努力学习。

但敖真最是坐不住,好不容易讨来的差事,还需要持令才能上岗,敖真当下就苦了脸。

但那鲛人不愧是教导过多任龙子的,也不在乎敖真的脸色,径直往前走。

“七太子,你且随我来。”

敖真没法,只能跟着那鲛人一路前行,顺着龙宫中央一直往下,直到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水晶大门前。

“请您化作人形。”那鲛人道。

敖真撇了撇嘴,倒是没有多话,依言化作了人形,他术法高深,头上粉嫩的龙角也伴随着化形而隐去,除了异常俊美高贵的外貌,其他竟和普通的人族全无差异。

那鲛人也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赞道:“七太子天纵之资,若是能勤奋修行,领悟我族先祖真意,必成大器。”

敖真扬了扬下巴:“领悟可以,倒也不必太勤奋,万事万物过于积极,反而适得其反。”

那鲛人闻言摇头叹息,不再多话:“七太子请吧。”话落,那巨大的水晶门蓦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方干燥的天地来。

有书墨香隐隐散发出来。

敖真跨了过去方才发现门虽然开着,但是里面依然是干爽的,外面的海水在门外徘徊无法进来,显然是被术法所拦。

那鲛人也跟着跨了进来,他入门的一瞬间,鱼尾化作双腿,身上的衣袍也变做人族的模样。化作人形的鲛人俊美得难辨雌雄,长发逶地,却分明已是灰白,依稀可见是上了年纪。

他引领着敖真入内,一一给他介绍这中间的书籍法器。

这是位于龙宫最底层的一个密室,深藏在龙宫底下,呈现圆形,约有百丈见方,四周用巨大的水晶构建而成,穹顶之上坠着上万颗巨大的夜明珠,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而每隔一段距离,墙面之上便有一个圆形的如同窗户一般透明的孔洞,可窥见外面游鱼无数,海草丛生,但那些鱼无论如何迅游,都远远绕开此处,并不能进入。想是有无上秘法,将此处变成了结界,能让内部看见外面的海底风光,留下一些阅读之外的乐趣,但外面却无法窥见和发现此处。

说是密室,这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藏书库,里面堆满了这些年来龙族修炼的技巧和方法记录。也堆满了一些来自各族的史籍文献。因为时限的不一,故而每面墙上记载所用的材料也不一,有龟甲兽骨,也有绸缎羊皮,还有竹简玉书,也有纸张布帛。

那鲛人先将他带到那一面龟甲兽骨墙处,说道:“此处乃龙族先祖应龙留下的人族历史和天地之道,请三太子将其用灵力抄录于此图之上。”

那鲛人伸手一划,房间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幅巨大的画卷,那上面有图有字,灵力充沛。

“此乃龙景图,乃我族历代龙王脊背之鳞甲所制。”他指了指那些龟甲与兽骨,“这些书写之物都是凡物,在这海底久了恐容易灰飞烟灭,若七太子能将上面所记载之事皆用灵力誊录在龙景图上,便可代代相传。”

敖真扫了一眼那巨大的一面墙,只感觉两眼发黑:“这些全部都要誊录?”

那鲛人点了点头:“是的。但太子勿要着急。”

“此事虽然繁琐,但功在当下,绩在千秋啊。”

他说完,便将那龙景图放在了敖真的手上,对着他长长一拜,便转身离去了。

那水晶似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

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

待得晚上龙王向那鲛人问起敖真的课业之时,那鲛人便原原本本地将此事跟龙王汇报了一遍。

“那龙景图不是已经被誊录完毕了吗,为何真儿还能再继续抄录?”龙王闻言尚未回复,龙后那边有些诧异地出声。

“我用鲛人之宝将龙景图的内容抹去,待得七太子复刻之时,便会呈现,若是太子刻得不对,还会校准警示。”

龙后闻言微微颔首:“这办法好是好,就怕真儿他……”投机取巧,反而弄巧成拙啊。

这话的后半段她没能说出来,龙王抬起了手止住了她:“借此办法让真儿知晓古今之事,了解我龙族如今的兴旺来之不易,方能磨一磨他性子里的顽劣之气。甚好,甚好呀!”<!--PAGE 4-->龙王嘉奖了鲛人,却在他离去之时,特意叮嘱道:“好生看住那行云布雨的令牌。”

鲛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

他走之后,龙后看着龙王欲言又止。

龙王长叹一声:“他管不住真儿,就连我也管不住。只看能拖住多少时日,便是多少时日罢。”

龙后头疼地捂住了眼睛,对着丈夫抱怨道:“你若应承这事,不就行了吗?”

龙王不服:“可他迟早会成为下一任的龙王,难道永远不行云布雨?永远不统治四海?”

龙后一时无言。

然而,老两口的担忧不无道理。

另一边的敖真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用灵力在龙景图之上刻画。他记忆过人,又天资聪颖,对灵力的掌握更是精纯,此事便抄录得十分顺畅,他对应龙尤为敬仰,一心想成为那样的天龙,故而在誊录他的生平记事时尤为认真。

然而,誊写到应龙飞升之处时,篆刻停留在棘山二字上,便见这两字突然变红,棘山变成枣山。

敖真蒙了。

难道刻错了?

他拿起那龟甲再次看了一遍,再次确认了是棘山而非枣山之后,敖真看向了那漂浮在空中的龙景图。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迅速地用灵力刻了一些字,那字出现之后,迅速变红,显示出正确的答案来。

敖真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接下来,他不再用心琢磨如何将龟甲兽骨上的字刻录下来,而是摩挲着龙景图,试图找出解开封印的法门。

不出七日,这一套由龙王创立,鲛人加持的龙景图封印之术很快就被破解,看着一行行的字迹和一幅幅的图画呈现在上面,敖真大喜。

但他没有立刻拿着龙景图就去寻那鲛人,而是将这龙景图里面记录的内容细细阅览了一遍,将内容全部记下之后,这才神清气爽地推开了密室的门,出去寻那鲛人。

鲛人正在龙宫一角教导其他刚出生的小龙,他身为龙族相师,负责小龙们百岁前的课业,但敖真从未聆听过他的课,主要是因为他天生聪颖,一直跟在龙王龙后身边,被悉心教导,此刻看到一群小奶龙们听得认真,不由得也觉得好奇,看得入了迷。

待得那鲛人下了学,敖真冷不丁地出现在了它的身后,大叫一声:“老师!”

那鲛人吓了一跳,转身见着是他不由得纳闷道:“七太子缘何在此,不是在誊录龙景图吗?”

敖真笑嘻嘻地将手平平伸出:“我誊录好啦!”

“这么快?”鲛人震惊:“一般龙子要誊录一方,必消耗巨大的灵力,且需三年五载细心打磨方可,你这方才半月,就全部誊录好了?”

敖真将那龙景图抛给他,鲛人忙不迭地接住。

“你自己看。”

鲛人小心翼翼地打开,果不其然见那龙景图已经完整,敖真还特意指着其中的一处错误道:“我刻这里的时候,发现此处有些不对,我还圈出来了,请老师指点。”<!--PAGE 5-->他身形挺直,小脸扬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容,这哪里是请求指点,分明是索要夸奖!

那鲛人一时想不明白也只能先顺口夸他:“七太子果然聪慧过人!”

“既然我如此聪慧,那老师就让我行云布雨去吧!”他笑着绕着那鲛人转了一圈,待到鲛人还想找些理由将他哄下之时,便觉得腰间一空,再看时,敖真已经笑嘻嘻地拿着令牌在他面前晃悠着远去了,“老师,你想磨我的性子我知道,可是这些事情,若是不让我直接去做,终究是隔靴搔痒,少了些趣味。”

敖真大摇大摆地走了

那鲛人愣在原地许久才大叫一声:“七太子!隔靴搔痒不是这么用的啊!”

“而且谁说拿令牌只要誊录一项啊!”

可惜,老鲛人声嘶力竭的声音并未能传到早已远去的敖真的耳朵里。

他拿着令牌,来到海中州的岛上。

也不忙着行云布雨,而是先在岛上游玩了起来。

岛上生活着诸多渔民,每逢渔汛期便会结伴而出,前往不远处的海里捕鱼,本是靠天吃海的营生,却在天长日久的过程中,渐渐地分成了好几部分。

有打鱼大户渐渐兴起,坐享多条渔船,成立家族和渔帮,并垄断渔业资源富饶的地方,不让其他人进入。

也有孤苦无依的渔民,全部身家只是那一条祖传的小破船,由于近海完全被垄断,不得已架着那风雨一来就有散架风险的小船到深海捕捞,穷尽气力也只能收获一星半点。

若有风浪来袭,便性命不保。

敖真行走在海边,一日日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人间景象。

他看到过八十的老母守望着那空空的大海,三月未等得儿归,哭晕在岸边。

也看到过孤儿寡母戴着孝求着船帮给一条活路,她的丈夫死在了海上,而马上便是寒冬来临,若是船帮不能接纳她的儿子,她们一家就彻底没了希望。

然而大船即将起航,领头之人怎会想管这种事情?

一声令下,那母子被推倒在沙滩之上,绝望的哭号声响彻四野。

敖真跟着那船帮出海,见船上各个壮年好手,顿时就起了捉弄之心,他手握令牌,呼风唤雨,很快风浪大作,暴雨倾盆……

船帮空手而归。

船帮的老大在雕梁画栋的房间里叹息。

“明明是祭了龙王才出的海,怎会遇上风浪?”他百思不得其解。

“恐是出行之时被那母子传染了晦气,导致出师不利。”渔船的副帮主说道:“在出行之前遭到阻拦,哭得冤鬼横行,怕是惊扰了龙王,帮主可要三思啊。”

“依你之见呢?”帮主问。

那副帮主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口闷了方道:“她不是想让自己儿子进入船帮吗?那就应了她。”

“嗯?”帮主疑惑。<!--PAGE 6-->“最好的祭品自然是人牲。”那副帮主露出阴狠的表情来:“自此之后,我们养着他那母亲,而他也算谋了差事尽了孝道。”

“这,恐怕。”帮主尚在犹豫。

“帮主缘何妇人之仁!”副帮主厉声说道:“若是龙王降罪,继续让我们顶风冒雨空手而归,整个船帮就都是人牲!”

帮主闭口不言。

而藏身暗处的敖真闻言勃然大怒。

龙族有禁令,不可轻易在人前暴露身份,他拳头握紧了多次,终究默默忍下。

只是待得那群人果不其然将那孩子哄骗上船,并在行至中途将人捆束丢在海里之时,敖真怒气勃发,海中顿时泛起滔天巨浪,将水面之上的船尽数掀翻。那孩子被捆,绝望地在海中往下沉去。

却忽见一少年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白光,朝着他游来,然后将其托起,送至岸边,随即不见。

自此之后,敖真便不再上岸,他见到了人族的黑暗与污浊,心头烦闷不已。

只是只要有大宗的渔船出海,他便会跃出海面,兴风作浪,令人们苦不堪言。

如此三年过去,海中州的鱼儿越来越多,但人们却难以捕捞,不得已去往更远的海域,以求谋取生路。

此事很快被龙王知晓,敖真挨了生平的第一次打。

他被迫化作人形,不得以神能抵抗,老龙王将带鱼冻硬,对着他雪白的屁股就打了下去。

冻带鱼坚硬无比,击打臀部,痛得敖真嗷嗷叫。

“你还敢不敢了?”

“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

“行云布雨岂能任性而为?”

老龙王一边揍他,一边气愤地问。

但敖真完全不服,大叫着:“我没有错!我不认错!是他们活该!”

于是,这份体罚从下午持续到了晚上,若不是龙族天生皮糙肉厚,敖真这屁股铁定得烂。

孩子打完就跑了。

留下龙王夫妇二人在房中长叹。

“人族的规矩,得交给人族来办。我们行云布雨行的是天道,他们的生老病死弱肉强食,天道若去管,岂不乱了套。”龙王道:“如今真儿操着为民除害的心,殊不知在百姓的眼里,胡乱行云布雨的他,才是那个‘害’啊!”

龙后给他递了茶,让他顺顺气:“真儿不懂事,但是有一句话他说得对,要在办事中成长。他跑错了方向,你就揍他,让他知道这事是错的。”

“可他不认错!”

龙后道:“现在不认,那就记住这份疼。下次做这件事的时候,就会想起有这么个标准。而等到某一天,他悟了,就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个标准。”

“还有这道理?”龙王惊讶:“那他岂不天天要挨打?”

龙后拿起那根带鱼,在掌心轻轻敲击了几下,发出闷闷的声音:“你们总说儿子聪明,可我这为娘的却觉得我这儿子实在是笨,痛都不知道去想为什么,反而一直觉得自己是对的。话又说回来,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我就忍一忍,痛一痛,来换儿子长大吧。”<!--PAGE 7-->龙王缩了缩脖子,沉默了片刻,小声道:“我记得……这儿子是你生的,对吧?”

随即,他就挨了一带鱼。

挨了打的敖真休养了一些时日,再次来到了海中州。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海边,而是化作了一个翩翩少年进入了海中州岛屿的内部。

这个巨大的鲛人形的岛屿,西边是山脉,东边是偌大的平原,因为土壤肥沃,人们多耕种为生,日子过得怡然自得。敖真宅此处游玩了一些时日,倒也开心,但终究感觉无趣,也没能因此参悟什么,便想着再留一日就回龙宫去。

闲庭信步之间,竟然来到了一个黄花浪漫之地。

只见山脚下的一处农家小院,坐落在一大片油菜花中间,那杉木建造的小屋外,有个老翁坐在一石桌之前,正在独自下棋,敖真看过去,见他思量许久,落下一子,然后再换一色棋,又思量许久,再落下一子。

如此反复。

“老伯,我是外乡来的,走累了来讨口水喝。”敖真站在院门口脆生生地道。

他的声音唤醒了沉迷的老翁,他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敖真进门:“哟!外乡来的呀,我去给你倒水,你稍坐。”

那老翁进去端水,敖真在棋盘面前驻足,他思量良久却不解其意,待得老翁端水出来,见他在观望:“少年人会下棋?”

敖真摇了摇头。

“想下吗?”

敖真点头。

老翁笑道:“那你坐下,我教你。”

敖真站起来,对着老翁拜了一拜:“弟子名真,不知师父姓名?”

老翁本只想教他一些棋盘规则,却不想被他这么一拜,反而无法草草了事,他长笑一声:“我在此地已经居住良久,不过是一沉迷下棋的无名老翁罢了,你若是想学,叫我一声沈师傅便罢了。”

敖真再次认真地拜了两拜,叫了一声:“沈师傅。”便在棋桌的另一面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数月。

老翁无儿无女也无伴侣,敖真就平日给他做些力气活,然后到了傍晚,师徒俩便在石桌边研习棋艺。很快敖真便了然棋局奥义。

“为师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在敖真连着胜了沈翁十局之后,沈翁长叹道:“小伙子你也在这里耽搁良久了,是时候返乡了。”

敖真行了一礼:“好的师父。”

他来时没有行礼,走得倒也干脆。

只是人都走出二里地了,这小子还蓦然回头,双手卷成喇叭状大声喊道:“不过师父,您真的不是因为一直下不赢我,才恼羞成怒想赶我走吧?”

当天晚上沈翁气得少吃了一碗饭。

下棋修心,然而,在敖真这里却并未达成,他自从学会了棋艺之后,便十分痴迷,也不再回龙宫,而是终日找人下棋,他棋艺高,一开始倒也有不少人愿意奉陪,但渐渐地,他只愿意跟技巧高超的人对弈,若是对方输了,便忍不住摆出高傲的姿态,数年后,竟然再无对手,于是敖真变得傲慢起来,自诩天下无敌。<!--PAGE 8-->每次跟人对弈赢了,便要将人嘲讽一番。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渐渐地就没有人与他下棋了。

失去了对手竟比输了还令人难受。

敖真四处求战无果,也是生了气。

“不理我是吧,我让你们只能求我!”

敖真放下话去,以后祭祀龙王,只能以棋局为赌局,只有下棋赢了自己,龙王才肯降雨。

一开始是没有人信的,但是当海中州地区干旱了两年后,渐渐才有人跳出来愿意赴约。敖真因为两年未曾下棋,激动之下,倒也让对弈之人赢了一局,于是他依约下了雨。

然而,接下来的数场,敖真便再无败局,海中州地区因此接连大旱。

百姓苦不堪言,一时间民风大变,“会下棋”成为女孩择婿,官府纳仕的标准。

然而这一些敖真是不知道的,他只感觉自己多年未棋逢对手,日子真的很不爽。

于是这一日,敖真再度化作人形,前往人族的集市。

在海中府外的蟠龙街道,最热闹的酒楼外面见一棋摊,旁边支起一块布,上面写着下棋五文,赢得三两。

——原来是一棋局!

那端坐棋盘后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棋艺甚高,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有人灰溜溜地吃了败局而去。

敖真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这才忍不住在棋局的对面坐了下来。

“要下棋先交钱。”那少年傲慢的样子和敖真十分相似。

敖真没有人族的钱币,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颗拇指大的浑圆的珍珠出来,放在了少年面前:“我用这个当赌注,如何?”

周边的人方一见那珍珠,便已经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嘘声,反而是面前的少年面不改色,可以。

两人遂对弈起来。

敖真只是浅浅一试,却不想百招之下,那少年竟胜了半子!

这下敖真也是来了兴趣,他又掏出一颗珍珠来:“再来!”

对面的少年一挽袖子:“再来就再来!”

两人连下几局,各有输赢,眼看着天边升起火烧云,天色渐渐暗下去,少年按住了敖真的手:“这位兄弟,今日就下到这里吧,天要黑了。你若是没有尽兴,明日尽管再来。”

他看了一眼敖真,感觉他像地主家的傻儿子,于是又补了一句:“明日就不必带珍珠来了。”

敖真露出了个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嗯。”

到了次日,敖真果然来了,两人高高兴兴地又厮杀到了傍晚。

一来二往地,两人便成了朋友。

敖真这才知道这位少年叫做白生,他的天资甚高,3岁即识棋,5岁即无敌手。有了敖真给的珍珠,少年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他有一个妹妹,白日里去给府尹大人开的扎染坊干活,故而每次敖真来,她都不在家里。兄妹二人幼时父母出海遭遇横祸离世,所以一直相依为命,感情深厚。<!--PAGE 9-->白生与敖真相见恨晚,两人在对弈中惺惺相惜,渐渐开始称兄道弟。

“真兄弟若是长得再雄伟一点,我就把我那妹子介绍给你。”白生喝了一口从街头打来的桃花酿,笑道。

“怎的,我如今这模样,还配不上你那妹子?”敖真也没有当真,而是打趣道:“你看看我这脸!”

“你这脸油头粉面的,怕我那妹子不喜欢。”白生笑:“也就我还凑合着能看得过眼。”

“你这眼光真是高到了天上。”

两人聊着聊着,酒坛散了一地。

“若是天上能下雨就好了。”白生突然喃喃道:“下雨了,日子就不会这么难了。”

“那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去与龙王对弈啊?”敖真问:“不是说赢了龙王就会下雨吗?”

白生呸了一声:“那没有赢呢?”

“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却不顾百姓的死活,这跟人间的昏君有何异?”

敖真被骂得脸颊通红,他一直以来只顾自己开心,竟不想在凡人眼中,自己的行为竟是这么大的罪过。

于是敖真对着白生深深鞠了一躬:“白兄弟,为兄对不住你,也对不住这海中州的百姓。”

白生莫名:“真兄弟莫不是醉了?”

却见敖真迈步出院门,举起酒坛对着天空一洒,天空之中竟然就下起雨来。

那雨水越下越大,顷刻间滋养了干涸的土地,随即敖真举袖一挥,那雨水便停了。

待得他转过身,却见白生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非喜非忧,而是愤怒。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似的问道:“你,你是龙王?”

敖真不愿意欺骗自己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朋友,于是点点头道:“我本名敖真,是主管海中州这一片的龙。”

“十年前,在东海边上,你是不是召唤风浪打翻了船帮的渔船?!”

敖真努力地回想着,然后确认地点了点头:“是啊,我还救了……”

白生一拳捶打在一旁的棋盘上,打断了敖真的话,他不由分说地将敖真往外推:“你走!你快滚!”

敖真不明所以,但白生却已经将门关了起来,恨恨地坐在门边抹眼泪。

多年前,白生的父母跟着船帮出海,正是那一场莫名的风浪让他们丧生海底,旁人都说是因为龙王发怒,但白生不信,他一直觉得龙族不应该是这般草菅人命之辈,可如今这人生生出现在他的面前,还亲口承认是自己所为,白生崩溃了。

此后敖真再来找他,他便避而不见。

如此几次之后,少年心性的敖真也实在受不了了,他化作龙形,出现在了白家,撕裂了白家的屋顶,生生将白生从房间里抓出来掳至翁山,逼迫白生与其对弈。

“你不是说过做朋友的吗?你不是说过以后都要和我下棋的吗?”敖真愤怒地问,但白生不发一言,在山洞之中沉默地静坐,宛如没有听见。<!--PAGE 10-->“你是怪我没有给你的家乡降雨?所以生气?”

气愤的敖真伸手一挥,一朵巨大的乌云出现在海中洲的岛屿之上:“那就如你所愿!”

海中州当即下起了暴雨。

雨水持续了一天一夜,白生更是生气:“你这样,和那强迫他人的暴君有何区别!”

白生被骂得委屈,正要讨饶,却见有渔船队伍朝着这边赶了过来,为首的后生焦急万分,对着上面喊道:“白生!白生!你妹妹听闻你被掳走,出海寻你,一天都没有回来!怕是出事了!你在这里吗?”

那山洞被设了结界,外面的人看不见,白生闻言万分焦急地想要冲出去,却被敖真拦住:“你先别急,我去寻找。”

白生愤怒地捶打着他:“你怎敢如此不顾人的性命!你们这些龙族!你们!!”

他气怒交加之下,竟是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敖真将他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化作龙形,一跃而出,一头扎进了海里。

外面寻人的人只看到一条金色的巨龙在海中翻涌,顿时惊骇交加,一时间也不敢再回去,只哆哆嗦嗦地待在岸边观望。

而敖真在海中寻觅良久,终于在一珊瑚礁处发现了一女子的踪迹。

那女子和白生长得极像,敖真一眼就认了出来,他赶忙游过去将人抱起,发现对方已是气息微弱。

敖真不敢怠慢,将人抱上礁岛。

那女子身体冰冷,怎么暖也无法回温,敖真大急之下,张口吐出了龙珠,龙族的灵力附着在女子的身上,这才让她慢慢回暖,恢复了体力。

吐出了好几口水之后,女子悠悠转醒:“你是?”

敖真迅速表明了来意,并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在提到那日的风浪之时,敖真也愧疚不已:“我当时只想着替那孤儿寡母讨回公道,却不想另一头也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难过地说不出话。

白舒儿却安慰道:“事已至此,愧疚也无意义,还请龙王将雨停了,并且放了我的哥哥。”

敖真这才反应过来。

他一挥手,天上顿时云销雨霁。

白舒儿骑上敖真的脊背,两人朝着翁山而去。

然而人尚未到翁山,便听得一阵号哭之声传来,敖真心道不好,将白舒儿放下之后化作人形,急急询问那些渔民为何而哭。

渔民道:“白生听闻妹妹已逝,当即跳海了!”

什么!

敖真目眦尽裂,当即迅速跳入海中。

海水深沉,一股血色涌在一起,而那血色的源头正在不远处的深海之下,那里漂浮着一人。正是不久之前跳海的白生。

敖真迅速冲过去,将手放在了他的脖颈之上,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波动。

敖真的脸色彻底的白了下来。

敖真隐去身形抱着白生上了翁山,来到了那个山洞里面。<!--PAGE 11-->他将白生放在了地上,然后一伸手,白生的旁边便出现了一个棋盘,黑白珍珠为子,正是他们醉酒那一日未下完的棋局。

安置好这一切之后,敖真走了出去,对白舒儿和众人道:“白生受了一些伤,我将他留在龙宫疗养,假以时日便会将他送回,你们先回家吧。我为你们护航。”

那些人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白舒儿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被那些人拉着先离开了。

待得众人走后,空中传来一声悲怆的龙鸣,一条金龙破水而入,直达龙宫。

从此敖真放下执拗,悉心修行,辅佐父亲,为百姓所想,海中州一代自此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数年后,敖真接任龙王一职。

又数年过去,海中州忽遭百年一遇的台风来袭,海啸肆虐,为救百姓于水火,敖真毅然牺牲自己,将海中州化成如棋局一般的大大小小海岛,最终化解了海啸。

灵力耗尽,敖真弥留之际,一缕神魂从龙身溢出,飘飘****朝着曾遇见沈姓老翁的小院飞去。这一生他成败都在棋局,因为下棋,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因为下棋,他也大彻大悟,如今肉身消亡,神魂也准备独自离世。

“喂!小伙子,这棋盘之上可不兴睡觉啊!”突然间,熟悉的声音响起,那沈翁再次现身,身边竟是已离世多年的白生。他们笑着拍了拍敖真。

白生依然是少年时的模样,对着敖真一笑:“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我也不恨了。但是你还欠我一局棋,不如下完?”

敖真精神一振,欣然应允,老翁摆开棋局,白生与敖真相对而坐,开始对弈,此局七天七夜,终究胜了白生。

“你赢了。”白生道。

此话一落,敖真的脚下竟生出尺木,在一片桃花幻境中他神魂陡然变得无比耀眼,神能大作,昆仑之上传来强烈的号召力,敖真就此飞天。

见敖真飞天而去,那沈翁携着白生也顿时消失不见,后此地被人们称作“沈家门”。<!--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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