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夺舍之人
安洁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她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沙发上,而丈夫坐在另一端边抽烟边望着她,眼神里全是她看不明白的东西。身体所散发出的气味也极为陌生,失去知觉前那些令人难以承受的恐惧感和厌恶感骤然袭来。
她下意识地环望四周,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自己才刚昏睡了几个小时,家里的布置竟然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她最喜欢的米色墙纸被撕了个干净,墙面上龙飞凤舞地画着血红的符图。客厅里的餐桌、书柜、酒柜全都不见了,那空出来的地方摆上了一个长条案和供桌,供桌前还摆放着一个蒲团。
男人望着她笑:“莫害怕,我刚刚夺了你丈夫的舍,一周之内不能杀生。尤其你还有身好厨艺,如果乖乖听话,那么我可以让你活好长一段日子。”
安洁的脑子很纷乱,但是有一点她已经肯定,自己的家遭遇了重大的灾祸,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丈夫。
安洁这么想着,舔了舔嘴唇小心地问:“你是什么人?夺了我丈夫的舍是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叫庄无序,是我师父给取的,他死了之后就再没人叫过我了。你要是愿意叫,我挺欢喜的。这样挺好的不是?”
“虽然你蠢,但是好歹也是个可以说话的……不,是可以听我说话的人。而夺舍这件事,迁就一下你的智商吧,这么说你可能会懂,你丈夫的瓤被我吃了,他的魂魄被我封在了我的身体里,会一直沉睡下去,成为我的一部分。”
“不过,他的肉皮还好好地活着,要过几年才死,那时候我就带着他再换一个肉皮。明白了吗?夺舍就像搬家一样。”
安洁听完,脸上一阵抽搐,难以置信地望着庄无序。
庄无序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一点点吐出去,闷声道:“其实夺舍这事,我还真想找人说说。”
“你搬过家吗?搬过多少次?肯定没我多。我搬了一百零七次,那真是种折磨。”
“推翻了重建推翻了重建,身体里细微的每一处,好不容易融合和接受了,却又要重新适应新的身体,有的时候迫不得已还要住进女人身体里。”
“但是这还不是最难过的,我有一次进入了一个年轻人的身体,谁想到他是个吸毒的。那一个月的时间,简直痛苦万状。”
庄无序有些迟疑地望着安洁:“你能听懂吗?你要是真的能懂我就高兴了。”
但是安洁望着他,大瞪着眼睛,像个木头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庄无序并没有计较,自顾自讲下去,神情十分亢奋:“你说,一秒钟丰富还是一百年丰富?你自然想的是一百年丰富,对不对?”
“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一秒钟也许并不比一百年简单。我一秒钟就能回忆起某个人的一生,你说我的思维有多复杂。”“我脑子里整天重复着一些陌生的景象,就像有一百零七扇门,每扇门里都关着一个人。不对,现在是一百零八扇门了,多了你丈夫。”
他苦笑:“这些门里的声音每天都很吵,有的甚至还会妨碍到我的情绪。尤其是刚刚被吞吃的魂魄,比如你丈夫,真是喋喋不休。”
安洁一直愣怔着,听到这句话却忽然啜泣起来,轻声问:“我丈夫在想什么?”
庄无怪笑一声:“你丈夫说他舍不得这个家,还觉得亏欠了你。你持家辛苦也想起来了,你孝敬父母也想起来了,你忠心不移也想起来了。”
“一天之前他可是百般嫌弃你来着,觉得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毫无可取之处,又深深懊恼自己不能离婚。”
庄无序摇头:“可见这世上最易反复的便是人心,好人变坏人,坏人又变好人,有时候就是须弥之间的事情。所以说,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
安洁在这个时刻停止了哭泣,如果说之前她还对这件事情抱着一点点的希望,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破灭了。
她恨恨地望着庄无序,像是望着一只刚从角落里跳出来的老鼠,既恐惧又憎恶。
她将身子靠在沙发上,短促地喘着气。忽然毫无征兆地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向着庄无序挥舞着刺去,将庄无序逼在了沙发靠墙的一角。
安洁披头散发、咬牙切齿地望着庄无序道:“我丈夫的父母年老有病,离不了人照顾的,他儿子年纪还小,没有成人呢。既然是他先死了,我就不能死,我要替他尽孝尽责。”
庄无序似乎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说错了,女人的情绪才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不过,你可比你丈夫有担当多了,看在你这份气度上……”
他笑嘻嘻地将手指在女人眼前晃了一下:“我送你个听天由命的死法吧。”
安洁拿着刀的手缓缓垂了下来,眼神空洞一脸茫然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那天深夜,无人看见,三号楼的永志拉着他妻子安洁的手,两人溜达着进入了小区里早已封闭废弃的地下车库。
过了十几分钟,出来的却只有永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