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天色已晚,老穆才心满意足地从房间南边的那扇门离开。他离开后,那扇门在墙上渐渐隐匿不见,而屋子的正北方墙上却缓缓开启了另一扇一模一样的门。
门外是个幽静的小庭院,规规整整地排列着几间独立的木屋。院子正中央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冠极为茂盛的大树。树下有两个冒着热气的汤池,左边汤池略大,水清见底。右边的汤池也就一张双人床大小,池水是淡淡的紫色。
晚风轻轻吹拂,树上几朵茶杯大的粉色花朵,纷纷落下飘在池水之中。忽然间平静池面水波四散,阿如的身形自那淡紫色的池水中探了出来。
她侧着身子缓缓站起,身上发上沾了几片花瓣,赤身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来。
随手拿起岸边的小水桶,舀起水泼洒在树根上,她轻笑喃喃:“喝了这水,赶明儿花就开得更好了。但不许只顾着开花,耽误了结果子。”
过了一会儿,阿如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收敛笑容。拿起树枝上挂着的丝绸绣花睡衣,边穿边走到院子最边上的一间小房前。她对着花棱窗看了一会儿,略带期待地低声问:“鱼怪,你想通了吗?”
窗子里一片漆黑,突然一双手握住了窗栏,有个高亢的男人声音传来:“想通了,等小爷出去就把你这破澡堂子夷为平地。”
阿如无奈地叹息:“别那么冥顽不灵,我等了多少年,才遇到你这样带着加持力的精怪,刚好可以弥补我术法中的纰漏。若是我们两个合作,就可以毫无阻碍、毫无顾忌地转化那些欲望。”
“我们会成为这世上最富有的精怪,享受最顶尖的一切。豪宅、珠宝、仆从,所有想拥有的一切!”她说得双眼放光,“可你为什么不答应,非要自困于此呢?”
念白有些激动地高声喊:“自困?你要不要脸?小爷明明是被你困住的好吧?”
一张略有些憔悴的脸出现在窗口,长眉长眼正是余念白。他费力地扒着窗口望向阿如高声道:“竟然能把小爷给困在这里,你到底什么来路?算了,不管你什么来路,你再不放了小爷,我跟你说你就完了,我家里有个挺厉害的人……”
阿如不以为然地转身轻笑,幽幽道:“再厉害的人,也过不了我这流香池。不给你看看我的本事,你终究是下不了决心的。”
她先来到两个池子中间,拨动开两池中间一块活动的石板,将她之前所沐浴的散发着淡紫色光芒的池水,放了一小半进那清澈的池水中。
然后走到院子西边六间小房门口,依次打开了那些房门。不一会儿房门里走出几个衣衫不整神情狼狈的人,有大腹便便的胖子,瘦弱稚气的少女,身材丰腴的妇人和长相凶狠的壮汉。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满面惊恐,阿如张开两手像轰赶一群羊羔,笑嘻嘻地道:“憋得难受了吧?快去池子里舒服舒服。”那些人显然是吃过池子的苦头,听见这话,露出万分惊恐的神情,无一例外地开始四散奔逃。
但跑了没几步,却如同被看不见的绳子揪扯着一般,个个踉跄着退了回来,继而扑扑腾腾地先后跌入了院中那清澈的大汤池之中。
紧接着池水中的众人便发出撕心裂肺的痛楚尖叫,那声音简直振聋发聩,他们个个争先恐后地向岸上爬。
但无论如何挣扎,谁也逃离不开那一汪池水。过了好一会儿,池中喊叫声终于渐弱。汤池里的水越来越满,盈盈欲溢,原本清澈的池水竟变得浑浊不堪。
阿如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情,她对着众人招招手,似乎是解除了什么禁制,温和地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
此时池水中的众人,神情与入池前大相径庭。脸上神情疲惫,目光呆滞,一个个缓缓地爬出汤池,竟毫不抗拒地乖乖走回了那排木屋。
阿如望着他们顺从的身影,笑意盈盈地道:“这些都是我精挑细选捉回来的人料,每一个内心的欲望都比一般人强烈很多倍。”
“对食物永远充满渴望的胖子,背着丈夫拥有好几个情人的性瘾女人,整天想着对别人施虐的黑道混混,终日喋喋不休总去挑拨别人是非的少女,偷窃成瘾的惯犯。”
“我泄了他们的欲望,将之转化成欲香丸,再卖给那些欲望枯竭的垂老富豪。这些欲望在人料的身上是折磨,在我这里却是珍宝。彼失我得,两相其便。鱼怪,你说,这买卖是不是很完美?”
阿如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半跪在污浊的池水边双手来回在水中摸索。
池水在她的搅动下逐渐恢复了清澈透明,池底浮起了六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丸子。
大的如同海棠,小的如同葡萄。阿如将这些丸子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池子边的石桌上,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飘满了奇异的香气。她满眼喜爱地挨个抚弄着那些丸子道:“世间还有什么能比拟欲望的香味,真是令人沉醉。”
念白在一旁看得呆住,忍不住高声道:“你这样用术法强行泄去人的欲念,势必会冲撞伤损他们的神识。几次下来这些人就都会变成无欲无求的行尸走肉,太过伤损阴德了吧?”
阿如不屑地望着他反驳:“伤损阴德?这红尘间的万物个个都有欲念。或为昼食夜宿或为繁育后代,都是最简单不过的需要。只有人永远欲求不满,不为温饱也去涂炭生灵,不为子嗣也去纵情声色。”
“他们总是想要得到更多,任由着欲望驱使对其他的生灵犯下种种罪恶,他们害怕过伤损阴德吗?”
“我的族群原本兴旺鼎盛,数百年下来竟然被人类追杀得近乎绝种,如今我只是挑选他们中间品性最为卑劣的人抽取些欲望,有什么可值得心疼的?”念白满面惊异之色地望着她:“追杀至绝种?你到底是个什么精怪?为什么小爷完全看不出你的本相?”
阿如指着院子中那棵大树一脸洋洋得意道:“似你这样的小鱼崽子,怎会知道我的过往?你闯进来,就是想要我这棵空影木。你要是能说出我的来历,我情愿让你带着这树离开。”
“说话要算数!”突然间,一个清朗声音传来。阿如与念白都是一惊,同时转头去看,只见池水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颀长,容颜俊美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如春风中的皎皎玉树,翩翩风采,气质卓然。阿如乍见之下震惊至极,一时间竟呆怔住了。
念白却眉目舒展,长长呼出一口气叫道:“你完了!我们家那个厉害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