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魂的黑雾将要笼罩住众魂魄的时候,见境况危急,逸霏星来不及权衡,若不想束手待毙就只有拼了,她身上的忏衣可抵挡精怪恶鬼的戾气,手中的彪牙刺亦是厉害的稀有法器,此时也不犹豫纵身跃起迎着黑雾扬手便刺。
这双彪牙刺是经历了夺舍之战后,念白送给逸霏星的礼物,非常霸道!
彪乃是在母虎腹中吸收天精地华孕育出的先天灵兽,极为凶狠,狮虎在它的面前都如同小猫般乖顺。
其两颗獠牙所做成的彪牙刺可破阴地中鬼怪的一切迷障,而疾行者天生一身孤勇,与这武器十分契合,两者相聚,彪牙刺威力大增,黑雾的去势不但硬生生被阻住,甚至还有了溃散的迹象。
妄魂脸上又露出些惊异之色,这次却带着些兴奋:“哎呦!你这么个小姑娘身上的家伙事儿倒是齐全,第一次进连阴地的新手,还能弄出这么像样的阵仗来的,真是不多见!”他皱着眉有些纠结地望着逸霏星,“你这样,我还真不好收拾你了,要不你走吧,把后面的魂魄给我留下就得了。”
逸霏星望了一眼来时的入口位置,一边心里计算着,以自己速度再夹带着一条生魂可以承受的距离,一边对着那妄魂笑道:“你当然吃不了我的,但凭什么这么快就让我走?我可是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新鲜着呢。”
“要不,你给我讲讲这里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我长长见识,再走不迟。反正你都把那几条魂魄圈住了,早吃晚吃也没什么妨碍的。”
妄魂似乎有些惊异于眼前这个少女的镇定自若,他在这枯寂之地待得久了,从未遇到过这样伶俐爽朗的聊天对象,心中竟觉出几分趣味来。
“这有什么不行的。”他望着逸霏星张开双手道,“很多啊!你感觉得到吗?脱离了肉身的魂魄能看到这世界的另一半真相了,视角不一样,能看出好多以前注意不到的美来。”他夸张地四下挥舞着手臂。
“你看看,这枯秃的树枝,多恣意舒展;你听远处那些音调残破的鬼嚎,多震撼;再看这边,连阴地特有的植物尖角蓬,不小心走上去,能在脚背上穿个窟窿,灌浓淌水的要疼百来个时辰,你说有趣不有趣?”
“对了,你看这个豁口,能飘进来阳间丝丝缕缕的暖气,每天有好多魂魄在这里聚着怀旧,一个个鼓着腮帮子跟吹气球似的在那里拼命地吸,可笑极了。”
他说得十分畅快,情绪也充沛起来,有些伤感地仰天叹息:“都想着阳世间干嘛呀,人死了就是死了,连阳间的一把土都带不下来。再说阳间有什么好?什么都薄凉,人心也又坏又蠢!”
逸霏星在妄魂说话的时候一直缓缓挪动步子,此时与曹风就差两步远了。
她刚要伸手,突然,那妄魂骤然而至,站在她的面前,脸上的神情转化为愤恨,“他们就这么守着盼着,然后大家就什么都忘记了,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了生前所有放不下的一切,样子也变了,变得连自己看着都恶心。”他大声地笑,声音如同鸦叫般嘹厉难听,然后忽地将头猛地探过来,脸上容颜骤然改变,头大如斗黑似墨,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球完全凸出眼眶来,鼻子几乎破碎不见,嘴唇只剩下两张无血色的薄皮,满嘴尖厉的牙胡乱地眦着。
逸霏星面不改色,双目直视着离自己只有一厘米的这张令人恐怖的丑脸,不动不躲。那双暴突的眼珠转了转,轻薄的嘴唇抖动发声:“一个女孩子这么硬气干嘛?不好玩儿。”他又惋惜地道,“啧啧!姑娘家家的摊上这么个活儿,你说你为什么要生出来呢?”
逸霏星双眸中精光一闪冷声道:“我为我的职责而生。”话音未落出其不意地双手彪牙刺疾速刺向妄魂的丑脸,这一下因她全力以赴,快到不可思议,竟是一击而中。妄魂虽没有实体,但其神识也能因法器的威力受到损伤,那妄魂大叫一声暴跌出去。
逸霏星立时**起神识术法将众魂魄护在其中,向着连阴地的边界疾速闪去。
逸霏星最擅长的只有夺舍之术,其他的风水术法因为涉猎庞杂并没有特别精通的,此时身在幽冥,神识术法十分低微,一下子裹带着这许多魂魄逃遁,非常费力。
便在她将要把众魂魄送到边界的时候,平地里刮起带着尖厉怒号的狂风,受伤的妄魂显出令人胆寒的可怕丑陋样子重新袭来,半空里戟指怒目地对着逸霏星,突然一掌将她的神识护盾打散。
众魂魄失了保护,四散落在地上,老者壮汉与妇女都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曹风怔怔地不知所措。
逸霏星跌在地上几乎站立不稳,只觉手上疼痛异常,低头看去,骇然发现双手手掌各被划开寸许长的口子,一双彪牙刺已经不见踪影。妄魂此时如河豚般涨大了十几倍,目眦欲裂地直扑过来,身后众魂魄哀哀低声:“这下完啦,这怪物连疾行者都敢害,大家这回都没下辈子了。”
“对不起!”逸霏星忍痛攥起双拳将两汪血紧紧握在手心,羞愧内疚道,“我术法低微,连累大家了……”
妄魂转瞬即至,因为受了逸霏星的骗,竟顾不得吞吃别的魂魄,直奔逸霏星而来。逸霏星顾及身后无辜魂魄,不肯逃遁,咬牙**起仅存的神识术与之抗衡。她眼见那妄魂涨大如同一栋房子般砸压过来,心中一沉,忍不住闭上眼睛。
突然耳边传来妄魂一声惨烈的呼号,随后一股淡淡的紫藤花香幽幽而来,逸霏星心中一动,忙睁眼看去,只见一个人白衫如雪,正挡在她的身前。
那人轻轻转身,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望着她微微一笑:“没有连累,你做得很好!”
逸霏星在这样境遇带着这样的心境,乍然见到报君知,一时间悲喜交加,内心激**得难以言喻,但此时远处传来那妄魂的怒骂声,铺天盖地的黑雾连绵而来,报君知疾速挥手,大团加持光将她与曹风包裹住,施力一推沉声道:“先走。”逸霏星只见浓重的黑雾瞬间将报君知淹没其中,大惊之下还来不及思索,只觉眼前白光耀眼,耳边风声呼啸,转瞬之间,已经回到了棺盒子街的那根灯柱下。
逸霏星怔怔望着暗夜下缓缓消失的入口,刚才的激烈情绪还未消退,只觉面红心跳。她知道对付一个妄魂,报君知并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心中不甚担心,只是却又生出些别的心境来,要有怎么样的成就才能在与他并肩时不再自惭形秽?他那样的灿若瑶华,而我只能发出米粒般的光芒。
她回头望见曹风的魂魄已经开始由实至虚,收了心思轻叹道:“我先送你回去吧。”一阵风掠过,两人的身影在街道上消失无踪。
连阴地中黑雾将四周沙尘树木一起席卷而起,带着雷霆之势,遮天盖地而来。
黑雾中的妄魂见逸霏星与曹风逆转还阳,一时间又惊又怒大叫道:“你又是什么人?”
“给你归宿的人。”报君知冷声道,紧接着右手在左手脉搏处轻划,一道血痕显现,他微一用力血痕中飞出一把拇指大小的红色宝剑,小剑在他手中瞬间变大,剑长三尺,通体如红玉般莹润透明,剑身上隐约显现脚踏火轮的金色转龙。
“这是……什么玩意儿?”妄魂的身躯已经飞至,一见报君知手上红光闪烁的物件,登时惊怒至极,“搅和了我的事儿,那就把自己留在这儿。”
他双手化为巨大的鬼爪,一只挡住赤血剑的剑锋,一只抓向报君知。电光石火间报君知挥手刺出一剑,赤血剑毫无阻滞地瞬间穿透了那妄魂的身体。
妄魂的鬼爪骤然停在半空,一张丑脸上满是惊恐,身后滔滔黑雾也一同停滞住。少顷,妄魂的身形犹如泄了气的气球,迅速萎靡缩小,缓缓恢复成常人模样,脸庞白皙,文质彬彬。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穿过自己身体的那把剑,剑身上燃起一层红色的火焰,缠绕剑身的金龙在红焰中隐隐游动栩栩如生。
报君知看清妄魂的样貌,忽然手握剑柄停止发力,剑身的火焰登时熄灭,皱眉轻叹:“竟然是你,还记得我吗?”他左手结起一个法印冲着妄魂轻轻挥去道,“给你一点清明。”
妄魂承受穿身之苦,随即便感受到了赤血剑的威力,已经知道对方只要发力,自己便会魂飞魄散,戾气与怨愤正汹涌而起,此时报君知法印迎面而来,他如同在沉醉之中被冷水泼面,陡然愣怔。
过了片刻,妄魂周身戾气散去,脸上神情安然和煦,他费力地抬头望着报君知,忽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颤声道:“我记起这把剑了,很多年前,这把剑杀过一个想要吞吃我的怪物。”继而,他凝视着报君知,“我们不是第一次见。”
报君知眼神中有一丝悲悯,“的确,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十年前我有事情入幽冥,路过连阴地时,便见过你,那时你还只是这里一个心怀执念不愿转世的魂魄,是我从妄魂手里救的你。”妄魂恍然,终于记起往事,轻声道:“是的,你是那个厉害的风水师,然后,我还拜托你将我身故后,阳间发生的事情寄阴信告诉我……”
报君知叹息:“你生前是个天分极高的设计师,倾尽家产耗费十数年,终于做出个可以扬名立万的作品,谁知却被合作者盗用。那人用这个作品斩获无数大奖,名利双收,你却落得一无所有,因此愤懑病亡。”
报君知直视着他,“就在你死后两年,事情被拨乱反正,你的家人得到了你作品所有的回报,你也因你的作品名扬天下,而你的合作者因此事被千夫所指,事业一落千丈,至此,你在阳间已经恩怨两消。我查清楚事情之后,便将一切写进阴信告知你了,我信中让你前往冥荒等待转生,你为什么没有听从?”
“我为什么没去冥荒?”妄魂怔怔自语,“我放不下这件事,那时有个魂魄跟我说,连阴地有个缺口可通达阳间,只要穿过去就可以回到阳间……”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哑然失笑:“然后我就和很多魂魄一起守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家都忘记了前尘旧事,为了保存自己的神识,开始互相吞噬,如今我……”
报君知缓缓道:“如今你已经变成了,与当年那怪物一样,脱离了六道,无法再入轮回的妄魂。”
“我成了……与那怪物一样,不阴不阳,无处立足的妄魂。”妄魂震惊无比,继而神情悲戚,接着由失望转为决绝,他缓缓抬头望着报君知,“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你解脱了我吧。”
报君知凝视他片刻,轻声道:“好好去吧。”一道血线自他手腕流进赤血剑的血槽,剑身登时燃起大团红色火焰。
妄魂在火焰中定定地站着,嘴角露出悲凉的笑,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如今归去了,再不能往人间。”那身躯在红光闪烁之后,化为青烟消散在四周空旷的幽蓝里,铺天盖地的黑雾随之缓缓散去,荒芜苍凉的原野上只站着白衫如雪的报君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