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街的黄昏特别漂亮,无论阴晴,只要走在这条街上,总能看见一个完好的夕阳天,残阳坠落到街口,柔和的橘色光华渐渐散尽,街上每棵树,花朵叶片上的霞彩都黯淡了下来,令人登时心生难以言喻的怅然。
念白来到花枝街的时候,天上已经星光闪现,他手里拎着一个黄布袋,笑嘻嘻地踏进128号的大门,嘴里叫着:“小师爷,这个月的香蜡我给您拎来了,好几天不见了,咱俩出去晃悠晃悠去呀!”他在影壁前还没转过身,迎面便见报君知正向门口走来。
报君知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淡淡道:“放桌上去吧。”
念白见他行色匆匆,不禁奇道:“这又上哪儿?干嘛去啊?”
报君知脚步微顿,睨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我出个门儿都得跟你交代了?”
念白登时像大太阳地里的雪狮子一样软了下来,满脸堆笑:“不是……我哪儿敢啊,我这不先跟您问明白了,一会儿才好配合您啊,省得老是措手不及!”
报君知从他身边过,目不斜视,“我说要带着你了吗?”
念白愣怔片刻,转身追出去,望着那个暮色中的背影,叫道:“为什么不带着我啊?咱俩一直不就是,那谁和那谁的那种关系嘛?你最近老一个人出去,弄得我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那就扫扫院子,再把我衣服洗了。”
念白郁闷转身,想了想,将烛蜡放在耳房的窗根儿下,出门追了去。
他循着报君知的息泽追出了约三公里,就失去了踪源,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他无奈地停下了脚步,街上闲逛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个喝酒的去处。
原本这酒,在哪里都能喝,何况念白自己还卖酒,但此时,正值他每个月都难以躲开的洄迟日,思乡情浓,心境也是漂泊得很。
念白自从成年起,便不肯用符图压抑自己体内的鱼怪天性,觉着那种自我禁制的纠结行为早晚会把自己给折腾疯了,不如让一切都顺其自然的好。
本来这种自我放飞还挺稳当的,但是前阵子回鱼化山被重纹收拾了一顿之后,体力术法都受了折损。所以小半年了,只要到洄迟日,那半人半鱼怪的体质就因着内力虚空格外凸显出来,只要他情绪稍有激动,四肢便暴起了一层鱼鳞。
每到此时,念白身为异类的感触就特别强烈,在旧日时光里看着人来人往就会格外心烦,情绪也极其不稳定。
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到乐和顺坊来转转,喝几杯小酒解解心宽,反正身边个个是精怪,谁也不会看不起谁,这种时候听听山精树怪吹吹牛,与水魅魍魉斗斗嘴,不但不觉厌烦,反倒觉得挺亲切的。
乐和顺坊大半年前还是这老城中专供精怪们聚会的热闹场所,每日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周遭但凡修得了人身的精怪,隔三差五都得来这里坐坐,互相交换下生存心得,交易下药品术法。单身的来找伴,有伴的来寻欢,院子里说是摩肩接踵也不过分。那时候乐和顺坊的坊主是一个叫做阿媚的精怪,曾一力重建乐和顺坊,在这一众精怪中威望与术法都是最高的。她将门口修饰得富丽堂皇,扇面型红漆大门,五彩门楼、高悬红灯,清水脊梁卷棚顶子,大红描金的博风板下配雕花汉白玉门枕石,与这番热闹景象可说是相得益彰。
后来阿媚因私下建造魂魄场,杀生取魂,滋养妖灵,因此被报君知以赤血焰打回原形。她下在乐和顺坊的禁护顷刻间消失,院中的房屋摆设也恢复成陈旧破败的样子。
当时在场的精怪们听说了阿媚被灭了真元,立时被吓得四散奔逃,直过了月余,才陆续有精怪再次聚拢前来,也都是那些惯常服帖,从不敢惹是生非的,他们交易了货品喝几杯小酒就离开,自此,乐和顺坊之前那种夜夜笙歌的景致竟是一去不返。
念白走进乐和顺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只有正房那间小酒吧还亮着灯,剩下的房间都漆黑一片,透着些清冷。草茉莉没人打理,竟长得格外茂盛,沿着墙挤挤攘攘地开满了黄色、粉色的花,从旁走过只觉整个肺叶里都充斥着浓郁的花香。
正房角落里有几个精怪在聊天,酒保是个鹭鸶精,化作的人身也是个精瘦的长颈男子样貌,不知是吃了什么不对付的东西,一边调酒一边不时地舒展脖子。
念白独自喝了几杯烈酒,找不到聊天对象,心中觉得没有趣味,便想着离开。转身时,忽然望见东花棱窗下的高脚椅上坐下了个男人。
这人面生得很,青衣长发,长相古典,就像是古董铺子里的一个旧摆设,沧桑落寞,暮气深沉。
念白嗅着他的息泽,精怪气味中糅杂着几丝鬼气,那感觉十分怪异,心中不觉好奇,接着凝神细观,见其妖身十分模糊,以念白这样的浑厚念力竟都完全看不出一个轮廓。
精怪之间交往若不能看出对方的妖身,是不能随便去问的,这就如同问询女人岁数和男人收入一样,是十分不恭敬的行为,而施用他心通冒然去探寻别人的根基,更是大忌讳,对方若是察觉,一般都会当场翻脸。
念白看不出对方妖身,便觉气恼,这阵子他总是遇到看不出端倪的精怪,内心十分受挫。当下到吧台叫了两杯摔酒,拉过盛放海盐的粗瓷碗,在自己手腕上抹了厚厚一层,满脸爽快地走过去坐在青衣男子对面,将另一杯酒向着他推了推道:“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喝一杯。”他抬起手腕舔着盐,然后望着那男人使劲喝了一大口酒。
男子抬眼审视了一下念白,随后痛快地将酒拿起啜饮了起来。
一杯酒将要喝完时,男子望见念白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鱼鳞,神情自若地从怀中掏出个小木盒向着念白推过来,“送你个东西,权当谢你请我喝酒。”念白接过来一看,心中微惊,他最擅长搜寻世间奇珍异物,识得这盒里的东西乃是极珍稀的一种药粉,名唤“褂讪散”,专门帮助精怪巩固隐匿自己的妖身,对于因内力损耗难以维持完整人形者更是大有裨益。
“褂讪散”在精怪集市里所费不菲,而且可遇不可求。念白大乐,如获至宝地将木盒放进怀中,笑道:“一杯酒算不得什么,我哪里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你开个价,我补钱给你。”
男子不在意地道:“这东西我用不着,我也不缺钱。”
念白笑得更加欢畅:“嘿!你这脾气和我正对上,既是这么着。”他伸出手,“在下余念白,城东鱼化胡同里,我开着个小买卖。”凡是有修行内力的精怪化成人身后,都会在手掌的劳宫穴旁出现一个涌点,念力深厚的风水师,与之相握,便能知道对方的真身。
男人毫无戒备地笑着伸出手与念白握上,“我叫岳自明……”突然两人皆是一惊,同时撤回手,他们都没想到对方如此念力卓然。
岳自明十分意外,上下打量念白,“你是半人半精怪?!”
余念白更加意外,身子向后移开半米,“你……是半鬼半精怪?!”
岳自明却忽然间面露欣喜,将身子探过来,“这可是撞上救星了,我有事……”
突然一个声音悠悠传来:“他那点道行,救不了你的。”
两人一惊同时转头望去,见一个人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前,端着杯酒,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那人转头望着呆愣愣的念白叹道:“你可真行,我找了他几个月都没拿住他,你出来喝个酒就把事办了。知道他是谁吗?”
念白结巴:“他谁……啊?”
报君知微笑:“他是这城里的一个至关紧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