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江声远独自一人在花枝街上徘徊着,越走脸上惊讶之色越重,此时已经是初冬,外面满目花叶凋零,北风萧瑟的景象。而这条街里,却暖融融的,栀子与丁香都还在开着花,墙根儿边,屋瓦上,到处都能看见小紫地丁在蓬勃地抽着花穗子。
他按照小杨的交代,在这条街上缓步前行,走了一会儿,想起小杨的叮嘱,在路上要说点古典繁缛的称赞话,尽量显出自己的文化素养来,因为听说报君知不愿意和粗鄙的人打交道。
江声远走了一遍街,看看四下没有打开的大门,无奈之下硬着头皮开始念叨:“报先生,您是不言而信,不动而敬……我来寻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现在东向而望不见西墙,您可千万不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让我既不可望而又不可及……最好能给个机会让我和您不期而遇,然后咱们不谋而合,接着您一出手就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他正说得起劲儿,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为何这么讲话我不得而知,但是我听在耳朵里真是不寒而栗!而且你再说下去咱们肯定会不欢而散了。”顿了顿那声音又道,“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声远闻言猛地站住,随后眼看着一扇红漆大门在路边的墙上突然显现,精铜门环发出清脆叩击声,大门应声而开。江声远登时又惊又喜,迟疑了片刻,冲到门前迈步进去。
门内是个精致的四合院落,他脚步匆匆过了影壁墙,便见到院子中那一架子硕大茂盛的紫藤花,花架下一个身穿白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的年轻男子缓缓转过身来,江声远望过去顿时愣怔当场。
只见那男子白衬衫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点坚实的胸肌,袖子整齐地挽至手腕上边,黝黑的短发,一双明眸亮若星辰,剑眉长而入鬓,肌肤细腻如玉瓷,尤其那嘴唇竟像是雨后被打湿的玫瑰颜色,脸型轮廓如雕塑般立体,柔美却并未失去男子的英武之气。
江声远以为自己看见的会是个身形壮硕的虬髯大汉,或者是仙风道骨的长髯老者,全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长得不沾一点人间烟火气的俊美男子。
报君知见江声远愣怔停步,并不以为意,微笑着做了个让的手势,然后给桌上的茶杯里倒上了热茶。
江声远讪讪落座,还想寒暄一番,报君知淡然地望着他简洁道:“别聊旁的了,你直接说事吧。”
“好好!”江声远有些尴尬地搓着手,“真不知道如何说起,想着这个事我自己都是懵的,说实话,我以前……是不相信这些的。我一直认为再离奇的事件都可以用科学讲解清楚,可是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是……”
报君知轻笑:“竟然是,眼睛看到的边界不是真正的边界,心里以为的始终也不是真正的始终。”江声远一脸敬畏地连连点头,接着调整了一下心情,把整个事件的起始本末都细细讲了一遍,然后十分疑惑地问:“这个额间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报君知一直安静地听着,但神情却越来越凝重。此时听见江声远的问题,不疾不徐地道:“大约百来年前,坊间曾传闻,江湖上有个术士门派专门修习激发自己额印的术法,以此来增强念力,再以念力编织幻境。”
“这术法的创始者名唤万孤仁,双腿有先天疾患,而他后来所收的弟子也个个都是不能正常行走的残疾人,那术法的名字就叫做额间殿,以念力造出的巨大幻境,内中空间无边无际。”
“这个幻境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只要有弟子用念力维护,就永远不会消失,不仅可以代代相传,还能集合众弟子的念力将其中的亭台楼阁,山川景致越变越多,地域越变越宽广。”
“额间殿弟子们的神识不但可以如同正常人一般在这幻境中自在生活,肉身还会得到少许感应,日久天长能够断骨重生,断筋重续。所以这个门派在当时被世人大大推崇,那些身体有疾患的人几乎全部加入,鼎盛时期有万人之多。”
“万孤仁被万千弟子奉养,很快就富可敌国,过着穷奢极侈的日子。这幻境中的景致因为有越来越多的人去维护,里面的世界越来越精美,后来竟引得众多健全人花费重金前去观赏。一时间额间殿之名在世间风头无两,拥趸者数不胜数。”
“但是,这样的盛况只维持了十来年,大家突然发现,额间殿的弟子大多英年早逝,不久,便有术士站出来言道,以这种术法催生出来的念力会反噬自己的元神,若非天生念力卓然,修习额间殿便会大大折损寿命。”
“消息传出,人人惊骇,一夜之间额间殿的弟子几乎奔逃殆尽,又过了几年,万孤仁也不知所终,额间殿也随之销声匿迹。”
江声远听得目瞪口呆,半晌低声道:“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凶恶的东西,竟然要靠建造者的生命去维护。我昨天夜里听小杨说,如今这里面牵扯着不下百人,大家都快要坚持不住了,还有,现在小杨是不是也在消耗元神了?”
报君知点头,“我给你两道符图,你回去后在小杨的病房中焚烧掉,可以暂时保护你们两人不受额间殿的影响。”
江声远接过符图问清楚焚烧方法,随后小心收好,脸上神情稍显轻松,但依旧不放心道:“对了,我进入幻境之前曾经听到过两个人的对话,那口气就像是小杨所说的殿仆人。我猜这个掌握着额间殿的人就是这家康复医院里的病人,所以才能这么容易将近百名患者发展成信徒,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这个人呢?”
报君知微笑:“不用找他,他会来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