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凌晨两点,月朗星稀,城东一座红砖老楼完全沉浸在寂静的夜色里,忽然,三楼西北角的一个阳台窗子缓缓打开,有个清瘦的身影费劲地探出上半身,向着空中伸出白皙的手臂,摇摆招引。
过了一会儿,在月光的照耀下,这楼百米之内的大小植物都开始微微抖动,枝叶间渐渐升腾起浓淡不一的雾气,在飘飞的中途汇聚成庞大的一团,继而一起向着那个阳台靠拢过去。
四下里涌来的雾气越聚越多,飘忽却不弥散,渐渐竟将整个阳台都包裹住……
十一月底,逢着入冬后的第二个节气,小雪。树上的叶子都已经掉得差不多,风吹起来也有了劲道。
天已经连着阴了一周,早上又开始下起淅沥的雨,大街上人烟稀少,梁言坐在自己的小西餐馆里安静地喝着茶。
今日的生意比往常更加清冷,两个伙计刚才还在聊天,现在已经靠着暖气昏昏欲睡。
见这情景,梁言摇头叹息,又开始惆帐自己当初因为图便宜而挑选了这么一个偏僻的位置。
两栋旧楼中间偏僻的夹道不说,还是个死胡同,一天也进不来几个人,而这两座楼又是老人楼,根本没几个住户喜欢吃西餐。
他郁闷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对面三楼的一个小阳台。
梁言的西餐馆是春天开的张,到现在有十个月了,但在他的印象中那个西北角的阳台窗户从未被打开过。
小阳台的玻璃擦得特别明亮,能清楚地看见,窗里有几排硕大的木质花架,迭挂着各色仿真藤蔓。
梁言之所以觉得那些植物都是假的,是因为从春到冬,它们总是一个样子,既不生长也没有丁点儿衰败的痕迹。
但即便是假的,也很让他喜欢,他挺愿意坐在这个临窗的位置,边看着那阳台边喝茶,觉得眼睛像是接受了某种馈赠,连带心情都变得好了很多。
尤其是在晴朗的晚霞天,光洁的玻璃上反映着天空里那些红、蓝、紫的光,与窗子里干净的绿色糅合在一起,有种错落的美丽。
也不光是因为美丽,梁言老盯着那阳台看的最重要原因,是因为那窗里住着个叫弥小尔的姑娘。
梁言的小餐馆生意不多,所以对每一个常客都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弥小尔。
她相貌清秀、神情安静,走路轻巧得近乎无声,每天傍晚六点来店里吃一份不加干酪丝的海鲜面,总是独来独往,有时候店里的伙计故意同她搭讪,她也冷着脸不予理会,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
而她的名字,是梁言在她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封皮上看到的,她似乎有很多需要记录的事情,就连出来吃个面都不时地掏出本子涂涂写写。
此时,梁言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忐忑,加上今天,弥小尔已经整整六天没有来店里了,而且,她原本经常在阳台上出现的身影,也一起消失不见。一个女孩独自住在年久失修的老楼里,别是出了什么事才好,梁言这么想着,心情忽然就烦躁起来,他不时望着那阳台,在屋里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接待台的电话响起,伙计低语了几句之后挂断,冲着后厨高喊:“有份海鲜面外卖,不要放干酪丝啊!”
梁言的脚步猛地停住,扬声问:“送哪里的?”
伙计答:“对面楼302室。”
梁言一时间眉目舒展,疾步走到后厨房叮嘱:“面里多加海鲜,再放三个整鲍鱼,另外拌个水果沙拉……还有,把新熬的瑶柱鸽子汤盛一大份,放在保温桶里。”
半个小时后,梁言提着满满一塑料袋的美食站在302室的门口,手高高扬起,却忽然落不下去了。
方才一股子兴奋劲儿冲得他脑子发懵,着急忙慌地就做了这些事,此时真的站在人家门口,才猛然醒觉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
自己与弥小尔充其量是老板与熟客的关系,话都没正经说过,如此殷勤的举动,会不会令屋中人觉得尴尬,误会自己有什么不良企图。
但热腾腾的食物已经抱来了,总不成又拎回去换,他纠结地将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正犹豫着,突然,门内响起一阵极古怪的声音,如同无数把小锯子在相互切割,嘈杂而且刺耳,令人听了抑制不住地头麻齿酸。
他有些诧异地侧耳倾听,门里突然传来弥小尔的惊叫和扑打的声音,“你放开,马上放开……”然后又是几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梁言从那声音里听出了明显的愤怒与惊慌,心中已经一紧,待听到弥小尔的尖叫声,猛地热血上头,来不及细想,冲着那老旧的内开木门,用尽力气力踹了过去。
两脚之后,木门被踹开,梁言拎着袋子疾步穿过一个阴暗潮湿的小门厅,向着发出声音的卧室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