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在拉开卧室门的一刹那,完全惊呆了。他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弥小尔被人施暴的场面,事实上,他在那一刻震惊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进来。
屋子里温暖潮湿,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陈腐味道,梁言骇然发现,自己在楼下凝望了整十个月的“仿真”植物,只不过是一小部分旁枝余叶,而眼前这庞然大物才是真正的主干。
成人手臂粗的五棵藤树如同拧麻花般缠结在一起,一直顶到天花板,纠缠打结的气根,似一块完整的厚厚棕色吊顶,剩下一些盘结不住的,如流苏般垂垂累累。
无数条伸展出的碧绿枝条,在墙壁上恣意生长、四下蔓延,饭碗大的深绿色叶片,泛着皮革般厚重的光泽,将墙壁遮盖得没留下一点缝隙。
而弥小尔正站在主干旁边,满脸惊慌地从一大团枝叶中拆解着什么。
梁言愣怔地看着弥小尔终于将一条黄白相间的小狗从藤条中扯了出来,小狗瑟缩地蜷着身体发出低低的呜咽。
弥小尔刚松了口气回身突然望见呆若木鸡的梁言,登时又惊得叫起来:“你……你怎么进来的?”
她这一叫,惊动了身边的藤树,那东西似有感觉一般,盘结的主干一阵战栗,登时,屋中四壁上缠绕的藤蔓,全部活动起来,瞬间抽枝长叶。
新长出来的枝条如同章鱼的触角一般,骤然挺立昂起,紧接着茂盛的绿叶中忽然伸出无数尖利若剑的木刺,一齐指向梁言。
梁言见到那些利刺离自己越来越近,忍不住惊惧地大叫。
藤条的速度极快,转瞬搭上了梁言的身体,长些的刺也碰到了他的皮肤。梁言从未见过这样惊悚的场面,吓得双手高举,连袋子也扔了,汤水饭菜撒了一地。
在这节骨眼儿上,他看见怀抱小狗的弥小尔站起身疾言厉色地喝道:“退回去,否则我不再管你了!”
藤树又是一阵颤抖,那些伸展过来的枝条应声停下,但依旧一齐指着梁言,发出警告似的锯齿摩擦声,良久之后才一齐退去,利刺也隐匿入枝叶间不见,整棵藤树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梁言惊魂未定,双手还保持着高举的姿势,声音都打了结,“啊!这……这什么鬼东西?”
弥小尔没有作答,弯腰将小狗放在地上,低声嘱咐道:“快跑,别再进来了。”小狗呜咽着,夹着尾巴飞奔而去。
梁言羡慕地看着小狗迅捷逃窜的身影,无奈自己双腿发软,达不到那个速度,他重重地喘着气,小心翼翼地转身刚迈了两步,却听见身后弥小尔急切地道:“我能跟你解释一下吗?”
梁言手抚胸口地站定,无奈地靠着门框喘息,“能,只要不在这个屋里!”
弥小尔住的是一套两居室,当下将梁言让进了另外一间屋。梁言坐在老旧的双人沙发上,望着四周虽然简单但十分正常居家摆设,双人床、书桌、储物柜,心却一直狂跳不止,情绪也无法完全平复下来,脑子想的净是隔壁房间如同热带雨林一般的惊悚场景。
那里有棵不但听得懂人话,而且还能瞬间长出利刺杀人的怪树,这简直是恐怖电影里的情节。
弥小尔的神情十分踌躇,似乎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但在梁言颇有压迫感的持续注视下,她终于还是开始讲述,显然这个意外也令她心神不宁,连言语都有些混乱。
“很抱歉吓到你,没想到你会进来。我生病昏睡了好几天,直到今天早上才清醒,当时觉得特别饿,浑身没力气,只好打电话到你店里叫餐。”
“门响的时候,我以为是餐送到了,没成想是邻居家的小狗,当时它径直就冲到那棵树的旁边。”
“随后就被藤条勒住了脖子,我正在和那树抢小狗,你就冲进来了。”
梁言情绪终于平静下来,盯着她深深吸气,“这些都不是重点,请你回答我三个问题。那棵树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养这么可怕的怪物?”
见弥小尔好一会儿都默不作声,梁言加重语气,“你不想说?我刚才差点就被杀死,难道没有权利知道答案吗?”
弥小尔面露歉疚,低下头,终于轻声道:“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怕你不相信,我既不知道那树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的记忆只有最近一年的。”
“一年前,我发现自己孤零零站在这棵树的前面,满心想的都是要好好照顾它,它也像是认识我,对我非常亲昵,而我自己之前的事情,全记不得了。”
“家人、朋友、经历过的一切,全没一丁点儿印象。”
“我的脑子总是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涂,清楚的时候,知道去应付周围发生的事情,从一个盒子里拿钱,去买水电、交房租,叫外卖,同邻居打招呼。”
“但是,钱是谁的,这房子里之前住过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照顾这棵树,我都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懂得,却又好像什么都迷惘。”
梁言惊异地看着弥小尔,“的确令人无法相信,如果真是这样,你可以离开啊,去报警说有危险品,去医院查查脑子,或是去找邻居帮忙,为什么还要安分守己地呆在这里?”
弥小尔苦笑,“我没办法做这些事,身体里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约束着我,只能好好照顾这棵树,而且无法做任何伤害它的事情,甚至走远一点也不行。”
“那种约束很奇怪,类似于恐惧感,但是极其强烈,强烈到,一旦触发我就难以承受,去你店里吃饭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
梁言哑口无言,心中更觉匪夷所思,想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这怪树懂得精神控制?”他谨慎地四下看看又道:“这屋子里,一直没别人吗?这么多东西,你就没有发现一点有用的线索?”弥小尔沉声道:“没别人,线索倒是有一个,我在床底下找到一本日记,封皮上写着弥小尔,但字迹是我的,里面都是些语焉不详的话。”
“我看不太懂,只是感觉那些文字都很愤恨委屈,我每天拿着那本日记看,越来越觉得自己忘记的不止是过往的岁月,好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充满了离情别绪。”
梁言望着眼前这个神情恍惚的姑娘,觉得她比自己还要彷惶无措,心中有什么地方软了下来,忽然间便做出决定。
他站起身肯定地道:“你遇到的事实在太过离奇诡异,尤其是这棵树,非常危险,咱们谁都别在这屋子里待了,你拿着那本日记跟我走,有什么事咱先出去再说。”
见弥小尔还在迟疑,梁言急道:“你看见了,那怪树有很强的攻击性,它刚才差点就弄死我和一条狗,你没有了之前的记忆,怎么知道,它是不是曾经杀死过其他的什么人?”
弥小尔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惊惧的神情,她咬咬牙快速跑到床边拿起日记,跟着梁言向屋外走去。
两人刚刚行到门口,突然,手臂粗的几条深绿藤蔓疾速探过来横在了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