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白与熊哥结识了有十来年,他是念白唯一一个不在风水行里的朋友。熊哥的性子憨厚仗义,念白还是莽撞少年时,曾不知轻重地惹了个大麻烦,熊哥路见不平,帮念白渡过了危厄,两人就此成了朋友,互相都交了根底,一直联系不断。
念白这几个月一直和岳自明到处闲游乱逛,“旧日时光”都很少回去,然而今日,突然有竹枝人跑去老药铺送信。信是熊哥写的,说自己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念白收了信当即赶往其住所。
熊哥的家在老城东最热闹的一处街面里,是个两进的小四合院。院落不大,封上了个长方形的大玻璃顶,四面墙的隐蔽处都藏着暖气片,所以虽然已近隆冬,院子里也能待得住人。
念白坐在庭院里白色的竹扶手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登时就露出了笑容。小碟里面盛的是油炸烩子、芙蓉糕、喇嘛糕,大拼碟儿里有青梅干、核桃蘸子、沙果干、桃脯。他正挑拣着吃,身材魁梧,方脸大眼的熊哥笑呵呵地从厨房出来,又将一碗八宝莲子粥、一碗杏仁茶,放在了他的前面。
念白笑嘻嘻地端起杏仁茶,高声叫道:“呦呵!还有甜碗儿呐,我就得意你这些个老讲究。”
熊哥大笑,“知道你小子嘴馋啊,不伺候好了怎么给我办事?”
念白边吃便四下看看道:“你这里也太冷清了,阳气低迷,应该有几个孩子跑跑才好。”
熊哥自嘲地叹气:“是啊,我也想有几个和我眉眼一样的孩子,在院子里嚷嚷着跑跳,牵着我的衣裳角让我抱,但是,女人们的花样儿太多了。我这人天生头脑简单,根本招架不住,可不敢让她们作伴,一个人虽然寂寞些,但省事啊。”
念白跟着笑,“那是没遇见一个让你不愿意省事的!”
熊哥苦笑,手伸进对襟大褂的兜里,掏出烟点上,道:“怎么说呢,也遇上过,今儿个我让你帮我做的这事,就跟这个女人有关。”
念白一听眉毛都挑起来,叫道:“闹半天,红颜知己啊!那这事儿大了。”他把甜碗儿放下,前倾着身子道:“说吧,我这小嫂子遇见什么麻烦事了?”
熊哥没好气地笑骂:“别胡说,我可降服不住她,人家自个儿待得挺好。”
念白不赞成地拍拍桌子,“要说您这内敛劲儿我可真服气,人家既然单着身,你还在这里慎什么?”
熊哥少见地露出些羞涩道:“我克化不动!”念白刚想再打趣两句,熊哥已经正色道:“没时间说笑,事情紧急,绷在弦上,得赶紧办。你小子给我好好听着,这事儿,我只能找你。”
念白翘起二郎腿,得意地笑,“就我能办得了,是吧?”
熊哥瞥了他一眼,道:“就报君知能办得了!”他给念白和自己都倒上高度的白酒,将身子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道:“我先得跟你讲讲她的过往,这些话我也没地方说去,你会不会不耐烦?”
念白轻笑,“说吧,有这么些吃的陪着我呢,我不好意思烦!而且,我不清楚她是什么人,也确实没办法决定帮不帮她。”
熊哥点点头,喝了一大口酒,开始讲述——
“她叫小和,我父亲是她父亲的老部下,我与她自小情同兄妹。小和的父母都是古板严苛的人,总是一副端庄不苟言笑的样子,偏偏生出她这么个爱说爱笑极活泼的女儿来。我老记得她二十岁时的样子,长头发,顺顺直直地垂到腰间,穿着露肩的白色连衣裙,脸上不施脂粉,眉清目秀极了。尤其是一笑,两个嘴角都有小酒窝,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那时,有个权贵的公子看上她,亲自去和宅提亲,公子虽然长得形容猥琐,又离过婚,但小和的父母依旧是喜出望外,竟然没问过小和,便一口应允下来。彼时,小和还是个大三的学生,被从学校接回来,一起吃定亲宴,我们一家也受邀请去了。小和自打知道这宴会的意义,便全程神情愤恨,我看得出她一直在尽力忍耐。”
“这忍耐终止于定亲宴快要结束时,那公子趁小和去洗手间,竟然在门口等着将她扑在墙上热吻。小和虽是副柔顺的样子,但性子却像个男孩子般强硬,当时便翻脸,抄起旁边不锈钢的垃圾桶将那公子的头都打破了。结果自然可知,那公子一家悻悻而去。”
“据说后来小和父亲的仕途都受了些影响,小和父母震怒,严词指责她不知感恩,小和一怒之下离家出走,连学都退了。”
熊哥讲到这里轻轻叹气,神情有些惋惜,“我是懂得她的,她父母性情古怪,极不喜欢小孩子,她自小由外祖母看护长大,然后一直在学校住宿,直到初中才住回到父母身边。她父母只生了她一个,如同看管囚犯般管教她,我从旁看着,都觉得难以忍受,她的家人平日里除了指责与挑剔,并没给她什么关爱。”
“这事一直就是小和的心结,觉得自己是个没人喜欢的孩子。定亲宴如同一个线头,一下子将前情旧事都翻腾了出来,所以她才有如此大的反应。但无论如何,在我心里她一直是个洁身自好、行事有分寸的人,却没想到,她的人生就因为这次出走而完全乱了轨迹。”
念白此时已经吃完了桂花杏仁霜,又端起那碗八宝甜粥来,边吃边问:“后来又怎么了?”
熊哥喝了口酒接着道:“谁也没想到,这事之后,不知是不是怕父母再做出类似安排,她竟偷了户口本,迅速就给自己找个男人嫁了。那男人和我一般大,年长她十几岁,而且挣的是旁门左道的钱,婚后不久,就把自己给做到监狱里。”“小和回来求助,他父母不管,是我上下疏通,才将那人捞了出来。记得我陪着她去接她丈夫出狱,六月里,她化着浓妆,开着车窗,穿着条极短的紧身裙子,手刹的旁边放着瓶芝华士和一个厚厚的方口杯子。”
“等红灯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然后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着酒杯,就这么边开边喝。发现我看她,她还望着我笑了笑,当时我就觉得她一点不爱她那个丈夫。”
“这时小和的父母也后悔了,苦苦央求她回家,但是小和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肯。而且,自此之后她对婚姻的态度也越来越随便。很快便与那第一任丈夫离了婚,不到一个月就又嫁了个比她还小的男人。”
“那男人我也见过,长得挺斯文漂亮,脸白嫩得跟女孩子似的,整天粘着小和。那男孩子家里还是书香门第,我们以为小和就此能安定下来了,毕竟这回嫁了个年貌相当的。”
“谁知这一个也没待住,没有两年又离婚了,小和的父母几乎被她气死,但也不敢再说她,就这么装聋作哑地随着她去。前年,听说她又找了个老头,是做酒店生意的,岁数快六十了,家里有个一起捱过苦的病老婆,没法离婚,小和就这么一直在酒店里住着,等着大房咽气……”
“有一次我见到小和忍不住问她,‘你就这么没名没分地一直等,他老婆要一直不死,你岂不白白耗费青春?’她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笑笑说‘我倒愿意他老婆能长寿些’。”
讲到这里,熊哥停了下来点了根烟,慢慢抽着。念白一直嗑着瓜子听,此时见熊哥停下来,拍拍手里的渣滓点评道:“厉害了,我觉得她不混风月场可惜了,那您讲完这小和的失足史,接下来可以说干什么事了吧?”
熊哥不悦,“人家也没惹你,干什么嘴怎么这么毒?”
念白连连点头低声,“是,是,忘了是你红颜知己了。”
熊哥叹了口气道:“你以为这就算完?她前不久又和那老头分了手,老头把酒店的一个房间送给了她,还给了她一张卡,在酒店所有的消费一应全免。之后,她……”
熊哥有点说不下去了,缓了缓道,“她竟然在大街上捡了个比她小十岁的女孩子一起住在那个酒店里,而且,那女孩子来路不明不说,听说是还是个精神病患,终日神情恍惚……”
念白刚喝了一口茶水,听到这里全喷了出去,呛咳着道:“哥!您这红颜知己这就不光是风流的事儿了,她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熊哥瞥了念白一眼接着道:“小和跟我说,她带那女孩去了很多家医院,都说无法根治,而且那女孩处于躁狂期,需要住院。小和把那女孩子安排住院之后,她就动了旁的想法,以前我经常对她提及你和报君知,还讲过很多你告诉过我的传奇故事,谁知道她单单记下来这么一件事。”“我以前同她讲,报君知可以用加持术治疗人内心的病患,无论多么深的伤痕都能痊愈,她让我帮她,否则就带着那女孩子去南疆找巫术师,不治好不回来了。”
念白听到这里,皱着眉头纳闷,“这小和为什么突然对一个陌生的病人这么上心?从你讲述的这些过往里看,她明明是个挺自私挺没责任感的人,行事也胡乱妄为,事情到这里突然拧转,令人觉得好突兀,并不符合小和的性情。”
熊哥叹气,“你别分析小和了,先帮她把这事给办了吧,管她什么突兀不突兀,再耽搁,去南疆那事儿,我觉得她真干得出来!”
念白从熊哥那里出来,看看时间尚早,便径直奔向了花枝街128号。他是除去报君知以外唯一一个能自由出入这个院落的人,是以,即便报君知将院子隐匿起来,他找到位置也十分容易。
报君知正在紫藤花架下看书,听到院子门被轻轻推开,又被轻轻关上,然后见念白满脸堆欢地走进院来,却并不理会,依旧专心读书。
念白受到这冷遇,心中也知道理亏,便有些讪讪地站在院子里搓着手。忽然瞄见长在院子西墙角的那棵佛手柑,几个成熟的金灿灿的果实将树枝都坠得弯了下来。
于是忙不迭地走过去故意大声道:“哎呀,看这佛手柑结得又大又好,赶紧给我老师祖送过去!”他殷勤地摘下果子捧着走到西厢房,来到垂花真人的灵位前,小心翼翼地将佛手柑放在供桌上的盘子里,又点了香跪下来恭敬祭拜。这些事都做完了,他探头看向紫藤花架,见报君知依旧头也不抬。
念白尴尬地在院子里走了走,使劲儿咳嗽了几声,然后站在花架前,忽然气愤地大声道:“我真是误交了岳自明这个损友啊!呃……就在刚刚,就……来您这里之前,我把他给训斥了。”
念白插着腰,举起手指着空气,用十分沉痛的语气道:“你看看你,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沉迷玩乐,那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教唆着我一起这样儿呢?”他看了一眼报君知,又接着道:“连累……呃……连累我没有按时去拜见我小师爷和我师哥,尤其是我小师爷,这么久不见,我心里……我心里都可想可想他呢!”
报君知此时抬头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又把头低回去看书。
念白颇觉尴尬,晃悠了一会儿,臊眉耷眼地溜达到紫藤架下,忽然凑过去笑嘻嘻地坐在报君知的旁边,声音又甜又腻地叫道:“哎呦!小……师爷!”
报君知本来没想搭理他,但听着音调不对,把手中的书移开些,看过去,只见念白双膝并拢侧身坐着,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做出一副乖顺可爱的表情,这还不算,还将身子扭来扭去地叫:“小……师……”<!--PAGE 4-->报君知身上一寒,当机立断坐起身,将书在念白头上一拍,斥道:“闭嘴,有什么事?”
念白马上坐正身子,一脸愁苦地低声道:“难事!我刚出师那时候,四处乱窜,惹了个大是非,当时不敢告诉家里,就打算自己硬抗了,幸亏有个朋友出来解围,花钱出力又搭人情儿地帮我摆平了。这么着,我们就成了朋友,这么多年一直处着,也挺对脾气……”
报君知不耐烦起来道:“直接说,应了人家什么事!”
念白一听这话头,知道,报君知多半是同意了,登时萎靡之气一扫而光,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做派,将之前熊哥托付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然后小心翼翼地望着报君知道:“小师爷,您的意思是……”
报君知思忖良久,给自己倒上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说起来,上次我管你要一点血做‘利他符’,你好像是没舍得给我。”
念白听到这话一愣,突然恨恨地一拍自己大腿,随后撸起袖子,露出左臂,站起身,四下环顾地粗声吼道:“那什么……您家刀呢?半斤够不够?”<!--PAGE 5-->